八月十五,琼华殿,中秋家宴。

沈今蘅的腕上,端端正正,戴着那串血珀佛头的沉香佛珠。

太后一眼就瞧见了,笑意深深:“好孩子,倒真惜福。”

“太后所赐,臣女日日不离身。”

“好,好。”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哀家,越发记挂你了。”

没有雾。字字是真。沈今蘅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天子扶着内侍入座,面色蜡黄,咳声不断,却还笑着对萧决道:“皇叔的眼光,甚好。”座次排下来,她与萧决邻席,中间只隔一盏宫灯。

酒过三巡,太后忽然叹道:“团圆的日子,哀家却想起一桩心事。永宁侯家的孩子进宫请安,哭成了泪人儿。委屈憋在心里,可怜见的——上来吧。”

沈婉柔一身素净衣裳,盈盈下拜,眼圈通红:“妾身不敢欺瞒天颜。七月初九夜里,有人在城南枫桥渡,亲眼见沈姑娘与一玄衣男子,登舟同去。彼时姐姐尚未定亲,深夜私会外男……妾身、妾身实在不忍天家受欺——”

黑雾滚滚,几乎糊了她整张脸。

殿上死一般静。这是要在御前,毁她名节,掀天子亲赐的婚。

“人证何在?”太后慢条斯理。

带上来的是个船工,自称何三,咚咚磕头:“小人亲眼所见!亥时,枫桥渡,沈姑娘一身月白衫子,上了一条乌篷船!”

沈今蘅盯着满殿的雾看了一晚,眼前忽地一阵发黑,太阳穴针扎似的疼。她狠狠掐了一把掌心,稳住,开口:“月白衫子?”她轻轻笑了,“七月初九夜,钦天监云物记档,写的是浓云蔽月。何三,渡口不掌灯,你隔着江岸,借哪一线光,看清的颜色、认准的人?”

何三张口结舌。

萧决放下酒盏,淡淡开口:“再者。初九夜,北衙于城南缉私,封渡三日,渡口人等,尽录名册。”他抬起眼,“何三——西汊私盐案在册船工,取保待勘。孤,记得你。”

一句话,满殿倒吸凉气。

案犯做人证,构告于御前。何三瘫成一滩烂泥,连声哭喊受人指使,银子、银子是永宁侯府铺子上的票号……

婉柔面无人色,扑跪在地。太后眼皮都没抬:“小孩儿家,听风就是雨。拖下去,送回顾家,禁足抄经去吧。”

轻轻一放,弃子弃得干干净净。

风波看似过了。宴至中局,尚食局内侍捧上一盏白玉盅,朗声唱道:“摄政王府年例孝敬,川贝秋梨膏——为陛下润喉。”

唱名出口的刹那,一团墨黑的雾,自那内侍口鼻间轰然炸开。

几乎同时,天子已经就着小内侍的手,浅浅用了半匙——他咳了一晚,喉间正痒。

沈今蘅眼前猛地一黑,整座大殿在她眼底晃了晃——强用了一整晚的观心眼,代价在这一瞬找上门来。她死死掐住掌心,凭着最后一点清明,霍然起身:“陛下!”

满殿目光刷地射过来。她福身,一字一句:“臣女斗胆。前日曾听王爷说起——王府今岁,并未进秋梨膏。”

萧决眸光一凛,立时接上,声如寒铁:“孤府中,今岁未进此物。”

当啷一声,天子手边的玉盅被打翻在地。

他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剧烈呛咳起来,一口血,溅在明黄的袖上,人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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