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大夫连夜验了那包药。

“寒骨散打底,掺了三分乌头。”老大夫的手都在抖,“下在饭食里,三日之内心脉骤停,瞧着,就是急症暴毙。”

“有没有一种药,”沈今蘅问,“吃下去像死了,其实没死?”

童大夫抬眼看了她半晌:“龟息散。气若游丝,脉伏不出,寻常大夫仵作,都探不出来。一日一夜后自醒。姑娘——要给谁用?”

“给一个,该’死’的人。”

“此药凶险。气脉伏得太死,十个里头,总有一个,是真醒不转的。”童大夫盯着她,“姑娘想清楚。”

“我会把这句话,原样告诉吃药的人。”

佛堂里,柳氏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们下了灭口令。”沈今蘅把话说透,“药从王婆子手里走。我可以拦,拦了这次,还有下次。索性——让她们成一次。”

“你要我死给她们看。”柳氏的声音很平,“死了,她们才安心;她们安了心,初十,我往堂上一站——”她忽然笑了,“好狠的丫头。”

笑完,她问了一句:“为何护我,护到这一步?”

“你是证人。”

“就为这个?”

沈今蘅看着她,没有再答。柳氏盯着她瞧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跟你母亲一个样。心太硬,又太软。”

“药,我吃。十个里头醒不转的那一个,就当我还债。”她重新捻起佛珠,“我先死一步,替你们探探,阎王殿里,都站着谁。”

临了,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我这一觉当真没醒——婉柔那孽障,留她个全尸的下场。就当……全了柳家最后一点体面。”

沈今蘅没有应,也没有拒,福了半礼,退出了佛堂。

初七晚膳,王婆子端着食盒进佛堂,手抖得几乎端不稳。

戌时,佛堂里传出哭声:柳氏暴毙。

府里连夜报了丧。顺天府的仵作来验看,探脉半晌,又翻了翻眼皮,摇着头开了殓单去了。白布挂起来,纸钱烧起来。沈擎黑着脸立在廊下,一言不发——他是真不知情,那脸色,做不得假。

满府上下,知道底细的,拢共四个人。连父亲都瞒着:他的惊怒越真,外头这场戏,才越真。半夏跟在后头烧纸,烧一张,手抖一下。

翌日晌午,慈宁宫的奠仪就到了。来的,是桂嬷嬷。

“太后娘娘听闻,唏嘘了半日。”桂嬷嬷进了灵堂,黑纱底下一双眼睛,一寸一寸刮过棺前每一张脸,“好歹夫妻十年,侯爷节哀。”

她走到棺前,忽道:“老身来迟,竟没能见夫人最后一面。开了,让老身瞧一眼。”

灵堂里静了一瞬。

沈今蘅红着眼圈上前,亲手揭开棺上白布一角。柳氏躺在里头,面白如金纸,唇上一丝血色也无。

桂嬷嬷俯下身,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她轻声叹道:“夫人生前,最爱一口杏仁酪。可惜了。”

黑雾,自她唇边袅袅升起。

假话。柳氏这辈子,杏仁碰都不碰——她在诈尸。

棺中人,眼睫纹丝不动。

沈今蘅适时地哭出了声,伏在棺沿上:“母亲……母亲爱吃什么,往后,再也吃不着了……”

桂嬷嬷直起身,掸了掸袖子。临出灵堂,留下一句没有雾的话:“太后娘娘说了——人死,账不烂。”

人死,账不烂。这句话,是说给活人听的。柳氏“死”了,那笔账,她们还是要到沈家来讨。

送走她,沈今蘅在灵堂后头站了很久,掌心里全是冷汗。

初十,刑部大堂。

死了的人,该还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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