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书房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来喜,是你祖父雪夜里捡回来的。”沈擎灌了一大口冷茶,“二十六年前,城外遭了灾,他缩在咱家角门底下,冻得只剩一口气。你祖父见他机灵,留在书房做了书童,疼得跟半个儿子似的。”

“那孩子聪明到什么地步?你祖父随口教过一遍的碑帖,他隔日就临得七八分像。府里老人都说,可惜不是良家子,不然送去科场,少不得挣个功名回来。”

“后来呢?”

“后来,府里丢了东西。”沈擎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先帝爷赐你祖父的一方玉螭纸镇,就搁在书房案头,忽然没了。搜出来的时候——在来喜的铺盖底下。”

“你祖父不忍送官,依家法,断了他左手小指,逐出府去。那孩子一路哭,一路喊冤,从二门喊到街口……”沈擎闭了闭眼,“为父那年十二,躲在屏风后头看他挨家法。他没哭出声,一声都没有,就是死死盯着你祖父。临出门,他回头说了一句——侯爷,小的没偷。”

“那双眼睛,为父记了二十多年。”

“三年后,家里老仆在乱葬岗认出一具尸首,穿着他出府那日的旧棉袄,脸叫野狗啃了。你祖父叹了半宿,叫人买棺葬了,坟头是为父亲手堆的。”

“再后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又过了几年,府里淘井,把那方纸镇——从井底捞上来了。”

沈今蘅的指尖,慢慢收紧。

“是管库的赖三栽的赃,他病死前吐了实话。你祖父悔得几日吃不下饭,派人四处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爷子临终还念叨,说沈家欠那孩子半根指头,一条前程。”

“他没死。”沈今蘅轻声道,“他自净了身,进了宫。爹,断了指的孤儿进不得内侍省的高门,他能做到都知,是把自己一层皮一层皮剥下来换的。”

沈擎双手掩面,半晌,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冤有头,债有主。沈家欠他,他该寻我们讨——”

“他讨的,就是满门。”沈今蘅望着烛火,“父亲,柳姨娘进府、母亲的药、青槐庄……这些年桩桩件件,经手的都是他。沈家欠他半根指头,他要沈家拿满门来还。”

她顿了顿,又道:“可他也不全是为了报仇。爹想想,一个断了指的净身人,凭什么坐上都知的位子?凭的是把沈家的旧事卖给了贵人,再替贵人,办成沈家的事。仇是真的——梯子,也是真的。”

翌日,佛堂。

“安喜。”沈今蘅只说了两个字。

柳氏捻珠的手停了。许久,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说不清是快意还是悲凉:“你到底,还是找着了。”

“我妹妹管他叫香爷爷。”她说。没有雾。“当年牵线搭桥的,就是他。我只再告诉你一句——我妹妹醉后念叨过,香爷爷能在贵人跟前起家,靠的是一桩沈家旧闻。”

柳氏抬起眼,一字一字:“他说,先帝爷的东西,进过镇北侯府的门。”

沈今蘅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

母亲绝笔里的“慎防慈——”。烧剩的信皮。那半枚槐纹火漆。

他们十年布局,吞的哪里是嫁妆。他们是在沈家,找一样东西——先帝的东西。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柳氏重新阖上眼,“就为这一句话,我妹妹死了,你母亲死了。姑娘,掂量着用。”

“结案的日子定下来了。”临出门,沈今蘅道,“三司会审,就在这几日。”

柳氏捻珠的手顿了顿:“好。”

只一个字,再无下文。

回到芷萝院,沈今蘅屏退众人,从妆匣最底层,取出那把周岁长命锁。

母亲为何把一把旧锁,和绝笔、信皮,锁在同一只匣子里?她把锁搁在掌心,掂了掂。

太沉了。就算是实心的银锁,也不该这么沉。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