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诏狱,石阶向下十八级,火把的烟熏得人眼睛发酸。

审房里隔出一架素纱屏风,沈今蘅坐在屏后。纱薄,她看得清外头的人,外头看不清她。

萧决只交代了一句:“孤问,你听。要问什么,递条子。”

他知道她能“听”出真假,却从不问她是如何听出来的。这个人的分寸,精准得叫人心惊。

死士被铁链锁在柱上,七日水米将尽,眼神仍旧是死的。

“你们每月初二接令。”萧决开口。

死士咧嘴一笑:“大人说是,便是。”

“你上头的人,叫司香。”

“没听过。”

三个字出口,浓黑的雾轰然涌出,几乎糊住那张脸。

屏后,沈今蘅笔尖一顿,递出第一张条子:是他。再问堂口。

“槐,分内外。”萧决把玩着那枚缠枝铜牌,语气像闲谈,“你们外三堂,管的是刀。”

“胡诌。”——雾色青黑。分了内外是真,“外三堂”这名目却是诈错了。

“外堂管刀,内堂管香。”萧决换了个说法。

“内堂之上呢?”他又问。

死士嗤笑一声:“上头?上头是天。”

青黑的雾,淡淡一层——半真半假。上头不是天,可在他心里,离天,也不远了。

“给你令牌的人,”萧决忽然道,“在慈宁宫当差。”

死士眼皮都没动:“小人不知道什么慈宁宫。”

浓黑的雾,缓缓漫起。屏后,沈今蘅在纸上落下两个字:坐实。

死士闭上眼,不再答话。沉默,不生雾,屏后便再无可观。

沈今蘅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底发热发涩。她闭目缓了缓,又递出一张条子:提先帝。

“先帝在时,”萧决声音放得极缓,“这世上,还没有槐。”

死士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他死死盯着萧决,喉结滚了滚,终究一个字没说。

没有雾。可那一眼里翻起来的东西,比雾更响。

审到此处,再无所得。出了诏狱,天光刺眼,沈今蘅眼前一阵发黑,伸手扶住了廊柱。

一方温热的帕子递到面前。还有一只白瓷小瓶。

“太医院的明目露,早晚各一滴。”萧决看着别处,声音平平,“少看些人心。”

“王爷究竟——”她抬眼,“从何处知道我的眼睛?”

萧决沉默。沉默不生雾,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半晌,他只道:“回府去。初二那日,孤的人手,归你调用。”

回府后,她对着那只白瓷小瓶看了许久。到底,还是滴了一滴。

凉丝丝的,像一线雪水浸进眼底。胀痛,竟真的轻了些。

当夜,北衙来报:死士死了。

送检的饭食无毒,水无毒。毒在牢中驱蚊的艾绳里——不知何时被人换过,掺了研成细粉的乌头,烟气入肺,无声无息。

诏狱重地,三步一岗。

沈今蘅捏着信纸,指尖发凉。萧决回的信只有一行字,笔锋冷得像刀:“孤的北衙,也进了香。”

据回信讲,换艾绳的嫌隙落在三个人身上:送更的老卒、领班的牢头、并一个前日才调进来的火者。萧决把三人尽数锁了,分开来审。审得出审不出,这笔账,他都记下了。

连摄政王的诏狱都伸得进手,这张网,究竟结了多少年,结到了多深?好在,死人开不了口,也就露不了她的底。她提笔替王婆子拟了当夜要递出去的话:死士熬刑不过,至死未言。

后日,八月初二。

香烛铺的柜台后头,该来收线的人,总是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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