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的家在江景公寓二十六楼,推开门,还能闻到香薰蜡烛的甜味。

死者三十岁,短视频平台四百万粉丝。前晚十一点下播,昨晨十点助理小蕊上门,在浴缸里发现了她。法医初检:血液里有酒精和助眠药成分,符合泡澡时昏睡、滑入水中窒息的特征。大门反锁,无外人痕迹。

“又是’意外’。”林澈站在浴室门口,眉头拧着。这次她学乖了,以”家属请的遗物整理师”的名义把顾拾带了进来——反正苏曼的母亲,确实需要有人整理女儿的东西。

顾拾在卧室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梳妆台前。

一条银手链摊在首饰盘里,链扣磨得发亮。小蕊红着眼圈说:”曼姐从不摘的,只有泡澡才取下来。她说,是她爸留给她的。”

客厅里,苏曼的母亲攥着女儿小学时的照片,谁劝都不肯松手。顾拾放轻了脚步。

贴身之物。顾拾戴着手套把它拿起来,状似整理,侧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用左手手腕内侧,轻轻碰了一下链身。

世界暗下去。

水声。暖光。他”泡”在浴缸里,水温偏烫,鼻尖是香薰的甜。苏曼的手划过水面,拿起缸沿的酒杯抿了一口。手机架在防水支架上,屏幕停在直播结束的界面。

一切正常。这是死前第七分钟。

第六分钟,她在哼歌。

第五分钟,门铃响了。

顾拾的心猛地一沉。苏曼的视线转向浴室门,像在犹豫要不要起身——

黑了。

不是回放结束的那种黑。是彻底的、无声的、连死者呼吸和心跳都消失的黑,像一段被人用剪刀齐齐剪掉的胶片。

再亮起时,水已经没过头顶。苏曼在挣扎,手抓着光滑的缸沿一次次滑落,肺里的空气变成气泡涌出去。视野的最边缘,浴室门开着——她死前明明看向门口,可门口什么都没有,谁都没有。

最后一口气沉下去之前,顾拾拼命想让”她”的眼睛再抬高一点,再看一眼——

回放结束。

他扶住梳妆台,才没有跪下去。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镜子里,他的脸白得像纸。

七分钟,只剩四分钟。中间整整三分钟,被”剪”掉了。

十年了。从他第一次触发回放到今天,几百件遗物,几百次死亡。回放可以模糊,可以黑暗,可以因为死者昏迷而一片混沌——但从来、从来没有”缺失”过。

昏迷不是这样的。昏迷有呼吸,有心跳,有身体的重量。刚才那三分钟,是”无”,是干干净净的不存在。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把那三分钟从死亡里挖走。

或者说,有什么人。

“顾拾?”林澈在门口看他,”你脸色不对。”

“低血糖。”他直起身,声音还算稳,”林警官,门铃。查一下昨晚十一点半左右,有没有人按过她家的门铃,物业系统会有记录。”

林澈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十一点半?”

顾拾没有回答。他望着首饰盘里那条安静的银手链,第一次尝到一种陌生的、顺着脊椎往上爬的寒意。

知道他能力的人,这个世界上本该一个都没有。师父到死都只当他”心细”;福利院的老师只当他怕生。这个秘密他捂了十年,捂得连做梦都不说话。

可刚才那三分钟的”无”,像一只手,隔着十年的黑暗,轻轻敲了敲他的门。

这个世界上,可能有人知道他能看见什么。

并且,知道怎么让他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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