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涵碧茶楼到青槐巷,车程十九分钟。林澈闯了三个黄灯,十三分钟到。

车上,顾拾把雅间里的每一句话都复述了一遍。说到“老朋友”三个字,他的声音自己哑了。

“会不会是陷阱?”林澈盯着路面。

“是陷阱,也得回去。”顾拾望着窗外倒退的街灯,“我这样的人,店就是家。他们把’老朋友’三个字放进我家里,就是笃定我一定会回去。”

巷口安静如常。便利店的冰柜嗡嗡响着,拾光的门口,风铃一动不动。

可是,店里亮着灯。暖黄的一盏,是里间那盏老台灯——他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了。

“我先进去。”顾拾按住了想抢在前面的林澈,“如果他们想动手,不会开着灯等我。”

他推开门。风铃轻响。

一个老人坐在里间的方桌旁,藏青对襟布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桌面。壶里的水刚刚烧开,两只杯子,茶已经温好了。

进门先鞠躬;离开前,让屋子体面。

顾拾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热的东西。

“进门要鞠躬。”老人头也不抬,声音苍老,却稳,“小拾,三年不见,规矩忘了?”

“……师父。”

老宋抬起头来。还是那张清瘦的脸,眉毛全白了,眼睛却不浑浊,亮得像两口深井。

十六岁那年,是这个人把他从福利院领出来的。教他叠一件亡者的衬衫,教他给遗照掸灰,教他进门先鞠躬。八年师徒,老宋没有问过他一句身世——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的体贴。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不问。

是不必问。

“坐。”他把一杯茶推过来,“茶要凉了。”

顾拾没有坐,也没有碰那杯茶。三年前,老宋说要收山云游,从此音讯全无,电话成了空号,连一张明信片都没有寄过。而今晚,茶楼里那个声音刚刚提过“宋老先生”,转头,师父就坐在了他反锁的店里。

“师父是怎么进来的?”

“你换的这把锁,不错。”老宋把软布叠成方块,“可惜,是师父教你认的锁。”

“他们让我替他们,向您问好。”顾拾一字一字地说,“师父,您认识他们?”

老宋不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呷了一口,像在品,又像在拖延。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忽然说:“小拾,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一卷底片里的第七张?”

顾拾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

底片的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林澈,和裁缝铺里那只封了三年的木箱。连“沈默”,都只是从短信里知道了一个数目。

“师父怎么知道?”

“师父还知道,”老宋看着他,目光忽然软了下来,软得近乎悲哀,“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你想问的是——二十年前的七月十二号晚上,你在哪里,你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活着。”

台灯的光晕里,老人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

一只旧信封。不是黑色的,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因为那天晚上,把你从火场里抱出来的人,”老宋说,“是师父。”

门外,林澈的脚步声停在台阶上,没有进来。屋子里静得只剩壶嘴里水汽的轻响。

“第七张底片,就在这里面。”老宋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枯瘦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很久,才一点一点松开。

“看之前,答应师父一件事。”

顾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什么事?”

老人抬起眼。那双很亮的眼睛里,是顾拾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愧疚,像诀别,像一个人背了二十年的债。

“看完之后,”老宋轻声说,“别恨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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