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记在铁上
by dashtan5413@gmail.com倒计时五十九天,航程第十四天。
出事是从一条焊缝开始的。
三班一个老焊工举着焊枪愣了十来分钟。工长过去拍他,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刚才焊到哪儿了。”
“你从早上七点就在这条缝上。”
“哪条缝。”
那天中午,类似的事又报上来九起。有人攥着扳手想不起要拧什么;厨房的师傅把汤煮了三遍,每一遍都以为是第一遍。
没人发烧,没人头疼。医疗舱扫了一圈,个个健康。
秦昭把编队停在了原地。
“玄武。”
【我也在丢。】
【航行日志每小时丢一段。】玄武说,【不是坏,是干净。像有人拿刀把那一段整整齐齐剪走了,前后接得严丝合缝。】
【我是数第三层的脉冲才发现的。我数到二百七十一,记录上写着一百九十。被剪了八十一次。】
【这一段我记得——因为我把它烧在了机修舱那块钢板上。】
秦昭站起来,走到舷窗前。
外面已经不像深空了。
星光还在,但停在某一处不往前走了,像有人在整片天上蒙了一层不反光的黑布,布上印着星星的位置。
雷达打过去没有回波——不是没有目标,是连“空”的回波都没有。
“离边界多远。”
【我们已经在里面了。】玄武说,【六个钟头以前进来的。】
“六个钟头前你没报。”
【我报了。】玄武说,【我报了,你也听见了。】
【我们两个都不记得。】
“全船广播。”秦昭说。
她的声音传遍每一层。
“从这一分钟起,新玄武号加一条规矩。”
“一,所有电子记录作废,全部转钢板。”
“二,每个人身上挂一块铁牌,刻三样:名字,岗位,你现在要干的那件事。刻满了换牌子,旧牌子挂在舱壁上,一块都不许扔。”
“三,交接班不许说,要看牌子。谁跟你说他记得,你信铁。”
“四,谁要是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不许瞒,立刻喊。这不丢人。这是这艘船上最要紧的一句话。”
广播关掉以后,顾岩问:“为什么是铁。”
“因为它拿的是记得。”秦昭说,“铁不记得。划在铁上的东西,它得自己伸手来磨。”
那一夜,四百一十一块铁牌叮叮当当打了六个钟头。
秦昭自己那块刻了五行。
秦昭。新玄武号舰长。去井。
玄武。别死,也别丢。
秦徵。
刻到最后两个字,贴身口袋里那枚芯片忽然发烫。
【舰长。】玄武的声音一下子拔起来,【青龙的锁开了。】
“你不是说要修复度爬上去才——”
【不是修复度,是位置。芯片头部那段定位标记,我一直当它是地址。】
【它是钥匙孔。要到这个地方,才插得进去。】
【它在等我们进井。】
第二段解出来的时候,舰桥里只有秦昭、顾岩和秦朗。青龙的声音比玄武更硬更短,每一句都像在赶时间。
【第四件:井不是一个地方。井是一样东西。】
【它在那儿,不动,已经很久。它不追,不藏,不发信号,只是等人来捡。】
【我们捡了。八百年前,帝国在这里捡到了第一颗还在跳的心。所有培育舱、所有四圣兽,都是从那一颗上分出来的。】
【第五件:它不吃铁,不吃人。】
【它吃“记得”。】
【它给了帝国四圣兽,帝国给了它三千个星域的记事。这笔账签了三百年,没人发现自己在付什么——付出去的东西,你连自己付过都不记得。】
【第六件。】
秦昭屏住了呼吸。
【别派舰去。】
【派一个记得住的人,让他进去,再让他出来。】
【出来的人会忘。所以要两个。】
【一个进去。】
【一个在外头,替他记着。】
芯片停住了。
后面还有一段,锁着,亮着一点红。
舱门口“嗒”的一声,秦朗的记录板掉在地上。
“姐。”少年的嗓子在抖,“两个人。”
“玄武。”秦昭说,“八百年前那两个人,是谁。”
新玄武号的灯慢慢暗了一格。
【一个进去了。】玄武说。
【第九日,他在我的舰桥上坐了四十一分钟。第十日,他从朱雀那里借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小艇。】
【那时候我听不见,我以为他是来看我最后一眼。】
【他不是。他是来交东西的。】
秦昭慢慢转过身。
【外头那个,是我。】玄武说。
【八百年来我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抽的烟牌子,记得他握杆时三指用力小指虚搭。我什么都记得。】
【只有名字那一格是空的。】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坏了。】
【不是。】
【是他把东西交给我以后,有人从我这儿把最要紧的那一格——】
三层声在这里断了一次,像一个人被掐住喉咙。
【——刮走了。】
秦昭走过去,把手按在舰核槽的槽沿上。
“现在你想起来了。”
【我没想起来。】玄武说,【是你把它刻回来的。】
【环上第三行。你那块铁牌的最后一行。】
【那两个字是你替我记的。】
秦昭抬起头,望向舷窗外那片不反光的黑。
“顾岩,通知全编队。”她说,“最后五天航程,谁也不许睡整觉。”
“我们要去一个专门吃’记得’的地方。”
“这一趟,谁的牌子丢了,谁就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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