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七十六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广播里说的是“全站消防演习,各班组归位,闲杂人等一律进船坞避烟”。

七千多人挤进大船坞的时候,还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找灭火器。等他们抬起头,才发现船坞顶上的遮光板已经全部收了。

新玄武号横在坞里,灯全亮着。

二百一十七米。

第九层的船壳合到最后一块的那天,雷恩问过为什么不多切两米凑个整。秦昭说不用凑,就这个数。他当时没懂,现在懂了——八百年前那一次归航点名,该应的有二百一十七个。

船体是暗的,甲壳装甲一片压一片,像一条趴着的鱼。舰艏侧面用白漆刷了两个字:玄武。字是老焊工写的,笔画粗得没什么章法,但一里地外就看得清。

秦昭站在舰桥的舷梯口。

“陈叔。”

“总闸在我手里。”陈铁山把红布掀开,底下是那个拆到手动的老式刀闸,“你说合就合,你说断我就断。”

“顾岩。”

“供能干线全通,脊索空载测过三遍,舰核槽底座温度三十六度五。”顾岩顿了一下,“锚定环已经压进去了,通电前不动。”

“雷恩。”

“四台医疗舱在舰桥外,水、电、氧全独立。”雷恩说,“另外,我这三天照您说的,把’第七十五天零点’的通稿发给了黑港、财团驻站办和自由航联。三家都回执了。”

“秃鹫。”

“码头口横着剔骨刀号,挂雷艇全在外圈,谁的船敢往这边挪半寸,老子拿雷跟他讲道理。”

“秦朗。”

少年抱着摇篮的恒温舱站在舰桥下,舱壁上那道裂缝用一圈甲壳皮箍住了。

“它今天不说’快’了。”秦朗的嗓子有点哑,“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数数。”

“数什么。”

“往回数。”秦朗把记录板举起来,“从十九往下数。”

十九秒。

秦昭把手按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按了两下,转身上了舷梯。

舰桥里干净得像新的。

正中央那把椅子是唯一的旧物——暗金座框,握杆上包着一层磨亮的皮,皮上那道被三根手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痕还在。工兵把它焊死在新舰的基座上,焊缝打磨得平平整整。

从坟里割回来的。

秦昭把拾荒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腿上,拉开。

那个袋子跟了她十四年。补丁摞着补丁,第三章她用它带走过一颗还在跳的心,第三十八章又带走过一次。

这是第三回。也是最后一回。

她把核体捧出来。半米长,黑色,暗金纹路,恒温三十六度五。

【舰长。】

“嗯。”

【今天是第七十六天。】玄武说。

秦昭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问。】三层声里最上面那层很稳,【我只是把日子念一遍。念给你听。】

“念吧。”

【第七十六天。】玄武说,【下午两点五十七分。离零点二十七分,还有二十一个半钟头。】

【这是一天里离它最远的地方。】

秦昭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核体上,抵了两秒。

“对不起。”

【第四十三天我压了你三天的数据。】玄武说,【今天,账平了。】

【上环吧,舰长。我想上船。】

舰桥的吊臂把核体送到舱室正中。舰核槽在脚下张着口,槽壁一圈是那枚暗金的环,内圈上密密的极细纹路在灯下像一部经。

秦昭坐进了那把椅子。

椅子很冷。八百年的冷,隔着工装都能透进来。她把背靠稳,右手伸出去,握住那根杆——

三指用力,小指虚搭。

不是学的。她十九岁修水泵、二十四岁绕超导、三十二岁割兽尸,一直就是这么握东西的。

她按下舰桥通话键。

“全站听着。”

底下七千人一起仰起脸。

“下面这十九秒,谁也不许出声,不许鼓掌,不许喊我的名字。”

“这条船只认一次。认完了,它这辈子只有一个心,一个舰长。”

“要是我没能让它认对——”

秦昭停了一下。

“要是我没能让它认对,陈叔,总闸断了,把这条船在坞里烧了。别让它开出去。”

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铁山把手放在刀闸上,一根烟斗咬在牙缝里,眼睛都没眨。

“顾岩。”

“在。”

“通电。”

“通电——”

舰核槽底座亮起一圈极细的暗金光,由内向外,一格一格烧过去,像有人在铁上点了一根引信。

【窗开了。】玄武说。

【十九秒。】

【舰长,我下去了。】

吊臂松开。

那颗黑色的、跳了八百年的心,慢慢地、慢慢地落进槽里。

秦昭握紧了杆。

槽口的光合拢的那一瞬间,舰桥的扬声器里响起了应答。

那不是玄武的声音。

【玄武号——】

那声音又低,又缓,发黑,像从很深的海底浮上来的东西第一次学会开口。

【——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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