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朱雀

倒计时七十二天。

那条频道亮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说出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玄武。】

新玄武号的舰桥里，秦昭把所有人赶了出去，只留顾岩守着火控。

【朱雀。】

【你有船了。】

【有了。】

【二百一十七米。】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像铁片互相蹭，【你还是这么爱记数。】

【我一直在记。】玄武说，【你在哪。】

【在它肚子里。】

秦昭俯身按下通话键：“朱雀，我是秦昭，新玄武号舰长。”

那边安静了很久。

【……舰长。】朱雀说，【八百年了。真好。】

“你怎么活的。”秦昭直接问，“别绕。我们只有四十分钟一次的窗口。”

【我没活。】朱雀说，【我把自己撕开了。】

【八百年前最后一战，它们不打我，它们围着我唱。它们不是要杀我，它们是要住进来。】

【我挡不住。所以我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交出去，让它们住；一半藏在最里面，不出声，装死。】

【它们拿到的是一半，以为是全部。】

【我这八百年就是这么活的。它们让我唱，我就唱；它们没盯着的时候，我说话。】玄武那边一直没出声。朱雀顿了顿，【玄武，你别学我。撕开一次就回不去了。我现在想说一句整话都要攒三天。】

【白虎。】玄武忽然说。

【它在。】

【它还是它自己吗。】

【不是。】朱雀说，【但也不全不是。】

【我见过它一次。它的核体被关在它自己的舰核里，最里面那一层，像人被塞进自己的骨头缝里。发号施令的东西住在外面，用它的识别码，用它的断句，用它的声音。】

【八百年，它只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秦昭的手指扣在扶手上。

【说了什么。】

【它说：杀了我。】

舰桥里安静得能听见脊索里那种极轻的、活物一样的流动声。

秦昭闭了一下眼。

八百年前从背后开火的识别码，签在叛舰令上的副署，噬星者的现任指挥——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看着自己的手做完这一切的东西。

“朱雀。”她说，“我们在往井去。你知道井是什么。”

【知道一半。】

“讲。”

【井不抹记忆。】朱雀说。

【所有人都说进去的人回来什么都记不住。他们错了。那不是忘。忘是东西还在你身上，你找不着。】

【井是拿走。】

【它把你记得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拿走，连边都不留毛。所以那三条船的人回来能说半个钟头，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们不是想不起来，他们身上那一块已经没有了。】

“拿走以后放在哪。”

【不知道。】朱雀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被拿走的东西，会说话。】

秦昭猛地抬起头。

【八百年了，我在这群东西的合唱里听见过太多不属于它们的口音。】朱雀说，【有帝国工兵的行话。有殖民站的儿歌。有一个女人一遍一遍数她家的账。】

【它们不会说这些。这些是收来的。】

顾岩在火控台前把风纪扣扯开了一格。

“还有一件事。”秦昭说，“我要问一个人。”

【问。】

“新历元年，第九日。玄武号的舰长秦徵，从坟里爬回自己的舰桥，坐了四十一分钟。”

“第九日之后，你见过他吗。”

那边沉默的时间长得让人以为断了。

【我见过。】朱雀说。

秦昭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第十日。他上了我的船。】

【那时候我还没有撕开自己，我还是完整的。我问他去哪，他说去井。】

【我说我带你去，我还能动，我有三成的电。】

【他说不行。】

【他说青龙已经把话捎回来了：别派舰去。】

朱雀的声音在那一句上重得像铁。

【他从我这儿借了一条小艇。一条没有武装、没有跃迁、没有名字的小艇。他一个人走的。】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八百年没敢忘。】

【他说：朱雀，你要是还能回去，替我跟玄武说一声，我不是丢下它。】

【我回不去了。】

【所以我今天说给你听。】

舰桥里，那颗嵌在槽中的核体一动不动。

新玄武号所有的灯，从舰艏一路暗到舰艉，又一路亮回来。整条船像一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收到。】玄武说。

只有两个字。它的三层声全塌了，连最上面那一层都听不出是电子音。

秦昭伸手，把掌心按在槽沿上，按了很久。

“朱雀。”她说，“你现在在哪个方向。”

【跟着走。】

“跟着谁。”

【跟着它们。】朱雀说，【舰长，有件事你得知道。它们不朝L-9了。】

【三天前，整支舰群转向了。】

“转向哪。”

【井。】

秦昭猛地站了起来。

窗口只剩最后几分钟。频道里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湿漉漉的杂音——像一只手正在慢慢捂过来。

【朱雀！】玄武喊。

【我在——玄武，你带着的那个孩子——】

【那不是——】

信号断了，舰桥里只剩电流的白噪。

“顾岩。”

“在。”

“记下来。”她的声音很稳，“’那不是’，后面还有一个字没说完。”

“记在哪儿？”

秦昭从口袋里摸出焊笔，走到舰桥侧壁那块空钢板前面。

火星子溅起来。

她一笔一笔，把那句没说完的话烧在了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