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解了一夜。

天快亮时玄武才报:【三分之一。剩下的两段,需要更高的机能。舰长,现在能读的,是最前面那一节。】

“念。”

会客舱里只有四个人:秦昭、陈铁山、顾岩、雷恩。门是焊死的。

八百年前的电子音从核体里流出来。那声音比玄武的更硬,更短促,每一句都像在赶时间。

【近卫舰队第四旗舰,呼号青龙。】

【本记录为最终记录。写于新历元年,舰队全灭后第九日。】

【收件人——】

那声音停了半秒。

【致玄武号舰长,秦徵。】

会客舱里没有人动。

秦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很轻地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陈铁山看着她,雷恩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顾岩把风纪扣底下的脖子绷得笔直。

“接着念。”秦昭说。

【玄武,如果这段记录被你听见,说明你没死透,也说明你终于肯点灯了。那我赌赢了一半。】

【下面这些话,我只写一次。】

【第一件:白虎不是叛徒。】

【最后一战前第十一天,白虎奉密令单舰前出,任务代号“取井”。它回来的时候,识别码没变,航行日志没变,舰长的签名没变。可它变了。它跟我说话的时候,底下多了一层和声。】

【我问它任务的事。它答了三个字:我很好。】

【那三个字,不是它说的。】

【第二件:活体舰核不是帝国造出来的。】

【中枢档案写“由中枢特许工程培育”。培育的第一颗,不是长在船厂里。是捡的。】

【八百年前,帝国在一个没有回波的地方,捡到了第一颗还在跳的心。所有的培育舱、所有的四圣兽、你和我,都是从那一颗上分出来的。】

【那地方,人类的老星图上没有名字。船员们叫它——井。】

【第三件——】

声音断在这里,变成一片规整的空白。

【锁住了。】玄武说。

“还剩什么?”

【还剩两段。以及最后半行。那半行没锁全,我抢出来七个字。】

“念。”

【别派舰去。派——】

后面没有了。

雷恩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顾岩缓缓吐出一口气。陈铁山掏出烟斗,发现自己没带火,又塞了回去。

秦昭一直没说话。

“玄武。”她终于开口,“你的第一任舰长。”

【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名字。”

核体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摸。

【舰长,我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抽烟的牌子,记得他坐上舰长席时握杆的手劲——三根手指用力,小指是虚搭着的,和你一模一样。】

【名字那一格,是空的。】

【八百年里我以为是我坏了。核体损毁,记忆掉块,再正常不过。我甚至给它编过号,叫它“第七处缺损”。】

【今天我知道不是了。】

双声压得极低。

【不是我坏了。是有人把它删掉了。】

“查。”秦昭说。

【已经在查。】玄武说,【帝国中枢公开档案库,搜索’秦徵’——命中零。搜索近卫舰队玄武号历任舰长——命中零。玄武号这条船,在中枢的记录里,从来没有过舰长。】

【但删除是有痕迹的,舰长。删掉一个字,总要留下一个洞。】

【我在灯塔-4的哨位日志里找到了那个洞。灯八百年前抄录过一份中枢的抹除令编号表——哨站要靠它对表,不然会误认识别码。】

【抹除令编号:元-〇〇一一七。】

会客舱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响。

【叛舰令的编号是元-〇〇一一六。】

【它们是同一批。同一天,同一道流程,前后脚。】

【先给死人定罪。】玄武说,【再把他们舰长的名字,从这个宇宙里擦掉。】

顾岩忽然站了起来,又坐下,风纪扣的领子被他扯歪了。

“这不是败仗。”他哑着嗓子说,“这是有人事后打扫。”

秦昭把青龙的芯片重新收进贴身口袋。她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陈叔。”

“嗯?”

“边荒姓秦的多不多?”

老站长看着她:“多。”

“那就先当多。”秦昭说。

她起身走到舷窗前。船坞里,新玄武号的第九层正在合拢,舰核槽已经吊上了导轨,空着,等一颗心坐进去。

“我不知道我跟那个人有没有关系。”她说,“我知道八百年前有人替这条船把命还了,然后连名字都没留住。”

“这一回我就坐那把椅子。他们要是想再删一次——”

她把扳手从腰带上抽出来,横在窗台上。

“让他们来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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