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百一十七艘的回礼

铁王八号出航了。这一次，没有船员。

玄武遥控着这条焊出来的怪物船，拖着一轴手臂粗的超导缆，在七座疯山的夹缝里穿行。兽肢砸碎了它的熔渣装甲，砸塌了它半边骨架，它翻滚着、燃烧着，拿最后一点姿态控制把缆线接头怼进了三号残骸群的干线接口。

接通的那一瞬，它被一条兽尾整个拍散了。

从第一根龙骨到最后一块钢板，这条船没让任何人失望过。它是为了抢一个孩子造出来的，最后一趟，还是去接人。

【接入确认。】玄武的声音很轻。

然后，坟场亮了。

第一条，是半埋在礁盘里的重巡“苍梧”号，舰桥的灯闪了两下，亮起。第二条，运兵船“归雁”。第三条，驱逐舰“白石”;第七条，补给舰“长庚”;第二十条，连舰名都烧没了，只剩舷号还认得出来……四十一条残骸的应急灯在黑暗里次第睁眼。八百年的坟场，像一座忽然通电的城。

火种号的舷窗前，瘸子摘下了帽子。

四十一座余温未冷的堆芯，顺着秦昭三天里布下的线，顺着玄武八百年数熟的名单，把最后的电，全部推向破城。

【全舰队供能，百分之三百七十。炮体撑不过这一发。】玄武说，【舰长，他们等这一炮，等了八百年。】

七座山已经凿到眼前，最近的一座，兽首离炮口不到四千米，近得能看清甲壳上蠕动的纹路。

秦昭把手按上击发钮，低声念了半句老话：“手稳，命硬——这回，贪一次大的。”

“打。”

这一次，有光，也有“声”——每一条通了电的残骸，都在同一瞬广播出自己的舷号。二百一十七个呼号挤满全部频道，层层叠叠，像全员点到。八百年前那份没能念完的归航名单，在这一刻念完了。

破城的最后一炮不再是裁纸线。它粗得像一根白热的桅杆，从玄武号的背脊轰出去。正面五座山在光柱里连挣扎都没有，直接汽化成一团膨胀的金红色云。

剩下两座，一座断了半身，一座瞎了首甲，掉头就逃，连滚带爬地遁向L-9。

光柱熄灭。破城的七段炮身红得透亮，而后一段一段，垮在玄武号的背脊上。舰体深处传来接连的闷响——四十一条船的堆芯烧完了最后一口气，连着玄武号自己的干线，一起在塌。

“玄武，弃舰！”秦昭已经冲进了第七层甲板。

舰核槽的凹座缓缓松开，像那只手不情愿地摊开了掌心。她把核体拽出来，塞进背上那只补丁摞补丁的拾荒袋——八百年的坟场，她第一次把它背走时，用的就是这只袋子。

跑过燃烧的走廊时，玄武忽然说话了。

【舰长，还记得吗。很久以前，我求过你一件事——帮我收尸。】

“记得。”

【不用了。】它的双声安静得像退潮后的海，【刚才那一炮，就是葬礼。全员在列，全员开火。全员——送到家了。】

火种号接走秦昭的第三分钟，玄武号残骸的中轴线彻底烧穿。那具八百年的躯壳缓缓折叠、下沉，沉回礁盘中央，扬起一片八百年没动过的金属尘。

战报同一时间发往全边荒：鬼门歼敌二十二，K-7歼敌六，加上三天前那个“猎首的”，总账二十九；逃逸两座。两处合计阵亡三十一人。铁王八号，除籍。

欢呼声炸响之前，一道细弱的信号挤进旗舰频道——朱雀。气若游丝，快得像怕被人捂嘴：【听着，没时间了。它们把你当成了——下一个“指挥”。】

【现任的那一个，已经动身了。亲自来，来跟你“交接”。】

【玄武。跑。】

信号断了。这一次，不是被掐断的。

是她自己缩回了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