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剩九十七天。

秦昭喂出去的第三条假料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的:摇篮恒温舱十日后移出C区,随火种号出港试航。

不到四个钟头,那条线就回了话,这回不是九个字。

货随第七批难民驳船到港,箱号丁七二。取件,送进船坞,装在新舰舰核槽的基准环位。装好即完。你女儿的口粮,续三年。

佟宝生念完,手抖得捏不住那张纸。

“他们不问了。”秦昭把纸抽过来,“他们开始派活了。”

第七批驳船三天后靠港,一千一百多人,行李堆到闸口外三十米。陈铁山的老兵混在搬运工里,谁也不看人,只盯箱子。

丁七二压在一堆冻鱼底下,巴掌大的铁箱。取箱的人五十出头,背一只帆布包,手上有常年拧螺丝的老茧。他把箱子夹在腋下往船坞走,路过近防炮二号位还抬头看了看炮管,像个内行在打量活儿。

四个老兵在检修廊把他围住时,他没跑也没喊,把箱子放下,自己蹲下来抱住头。

“我姓邵,邵守元。中间那个字是进门改的,我们这行都改。”

“哪一行。”

“守码人。”

会客舱的灯照得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秦昭坐在对面,扳手横在桌上。

“讲。”

“讲什么都行,我们这行不藏。藏了就没人来找我们对表了。”

“什么叫对表。”

“您站里的雷达能认出哪条船是朋友、哪条是海盗,靠的是一张识别码校验表。那表八百年前由帝国中枢每三年下发一次。中枢没了,谁下发?”

秦昭没答。

“我们下发。每三年一版,手抄,人带,搭船走货混难民,一站一站换过去。不带武器,不站队,不收钱。”邵守元说,“码不能断。码一断,人就再也认不出人了。到那天,谁的船靠过来您都得开炮,开到最后边荒就没人了。”

门口“咔”的一声。陈铁山把烟斗从嘴里拿了下来。

“四十年前,远山号出港前三天,有个背包的老头上舰,说来给我们对表。”老站长的声音发涩,“舰长请他吃了饭。我给他打的洗脸水。”

邵守元朝他微微一点头:“那是我师父的师父。”

秦昭往后靠了靠。

帝国的识别码在现代设备上还能通过校验——这件事她很早就问过,问完压下去了,因为她以为那只是老机器的惯性。

不是惯性。是有人一步一步走了八百年,把那张表送到每一台机器跟前。

“那你为什么替白虎跑腿。”

邵守元愣了一下:“谁?”

“给你派活的那个。”

“我不知道那是谁,这辈子没见过发号的人。我们只认表。”他说,“三个月前总表更新,夹了一道祖令。祖令是我们这行的老底子,八百年封着三条没动过,三个月前动了第一条。”

他一字一句地背:“’凡遇玄武识别码复活,协助其归建。’”

“归建。”秦昭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就是回队。表说协助,我就协助。”老修理工说,“我们这行没有立场,秦站长,我们只有表。”

“封令那天是哪一天?”

“我师父说,他师父说——新历元年。”

雷恩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擦。顾岩的指节按在桌沿上,发白。

秦昭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白虎那夜的通令灌满了全星域每一台开着的接收器:军用的、民用的、黑市的、报废的。当时全K-7都在惊叹那东西的力气有多大。

不是力气大。

是每一台机器都还认得帝国的军码——因为有人替它们对了八百年的表。

“你们不是它的耳朵。”她轻声说,“你们是它八百年前埋下的一只手。手自己不知道。”

那个背了一辈子识别码的男人坐在那儿,脸慢慢白了下去,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箱子。”秦昭说。

铁箱当着他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枚环,巴掌大,暗金,内圈刻着密密的极细纹路,像谁用针在铁上抄了一部经。八百年了,一点锈都没有。

“玄武。”

【在。】

核体的双声一出来,邵守元整个人抖了一下——他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活的帝国军码从一个活的东西嘴里说出来。

【原厂件。舰核槽锚定环。】玄武说,【活体舰的舰核槽本身是个空槽,槽认哪一颗心,由这个环写死。写一次,不能改。】

秦昭的手指停在环上:“我们的新船有这东西吗。”

【没有。我本来打算等修复度再爬一点,自己手切一个。成功率我没敢跟你报。】

“多少。”

【三成不到。】

会客舱里没人说话。一个K-7造不出来、玄武自己都没把握切的关键件,顺着难民驳船免费送上了门。

“编号呢。”秦昭说,“帝国原厂件都有编号。”

核体安静了两秒。

【环内圈末位,刻着一串。】

【元-〇〇一一八。】

雷恩手里的眼镜“啪”一声掉在桌上。

叛舰令,元-〇〇一一六。抹除令,元-〇〇一一七。

【同一天,同一道流程,前后脚。】玄武的双声压得极低,【先给死人定罪,再擦掉舰长的名字,然后——】

【然后他们下了这道订单。】

【舰长,八百年前那一天,他们不只是在打扫。】

【他们在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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