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二颗

倒计时剩九十八天。

这一次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临时抱佛脚。秦昭把它当成一次工程来做，做了两天的准备。

地点定在废料库C区最深的那间格间——她的老窝，焊了十四年的地方。四台医疗舱推到门外。主配电盘的总闸拆到手动，闸把上缠了一圈红布，陈铁山的手就搭在上面。

“什么时候拉？”老站长问。

“我喊’拉’的时候。”秦昭说，“我不喊，天塌了也别拉。”

“要是你喊不出来呢？”

“那你自己看着办。”

秦朗把摇篮的恒温舱推到走廊尽头，离得远远的。少年抱着记录板坐在地上，脸绷得死紧。

“三条规矩。”秦昭蹲下来看着他，“今天加第四条：不管听见什么，你不许进这道门。”

“那你出得来吗。”

“出得来。”她伸手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上回我说’别死，也别丢’。这回我加半句。”

“什么？”

“别忘了我是谁。”

铅皮箱开了三层。第二枚星髓躺在里面，拳头大，像一颗被封住的太阳，表面缓慢地流着暗金的光。

秦昭把核体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在焊台上，裸手按了上去。

【舰长。】

“在。”

【上一次我心跳停了十一秒。这一次会更久。停到多久我不知道，四十四秒，或者更长。】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双声压得很低，【上一次吃完，我多了一层和声。这一次多出来的那一层，我不敢保证它是我的。】

“那我就把它喊回来。”秦昭说，“名字，舷号，舰长。三样。老规矩。”

【……授权确认。】

“授权。”她说，“吃。”

星髓贴上核体的那一刻，格间里所有的灯同时熄了。

不是断电。是光被吸走了。

秦昭的掌心先感到烫，然后是冷，再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核体的心跳停了。

她开始数。

一，二，三……

十一秒过去了。二十秒。三十秒。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第四十一秒，那颗黑色的椭圆猛地一震，搏动重新起来——不是原来的节奏，快了近一倍，像一个人跑完长路刚站住。

灯回来了。

然后玄武说话了。

【修复度……百分之四十四。】

【储能结构部分重建。电量上限由三成升至五成。】

【破城七段——可以推满。】

秦昭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因为她听出来了。

那不是双声。

表层还是那个冷静的电子音；底下垫着的那一层，是星髓给的和声；而在更底下，还有第三层。

深、缓、发黑，像整条海沟在跟着共鸣。

她在L-9那夜听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玄武。】她说。

核体没有回答。

第三层却开始动了。它自己浮上来，压住上面两层，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挤——

【第……二……颗……了。】

那不是玄武的断句。

【玄武。你吃得比我快。】

【很好。接收会更容易。】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脆响：摇篮的恒温舱内壁裂了一道缝，那孩子发出的不是歌，是一个长长的、往下坠的音。

秦朗在门外大喊：“姐——它在往下掉！”

陈铁山的手攥住了红布。

“别拉！”秦昭吼了一嗓子，同时把两只手全按在核体上，十指张开，像按住一个要往悬崖下滑的人。

她开始喊。

“报名字！”

第三层的和声顶了回来，格间里的金属架子嗡嗡作响。

“我说，报名字！”

核体的温度已经烫得握不住。她没有松手。

“旧帝国海军近卫舰队旗舰！八百年前打完最后一战，战斗序列二百一十七艘，归航零！”

“我问你——你叫什么！”

第三层的震动裂开了一道缝。表层那个冷静的电子音从缝里钻出来，断断续续。

【……玄……武。】

“你的舰长是谁！”

沉默。海沟一样的和声重新压下来。

秦昭把额头抵在滚烫的核体上。

“你的舰长，是秦昭。”她一字一顿地说，“第四条规矩，你自己加的。你现在给我念一遍。”

三秒。五秒。

【别死。】

【也别丢。】

第三层的和声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缩回去。缩到最深处，没有消失——它盘在那里，像海底的一块暗礁。

灯稳了。温度开始降。

秦昭瘫坐在地上，后背贴着焊台，手上全是汗。

“你还在？”

【在。】玄武说，双声——她听得出，还是三层，只是第三层沉了下去，【舰长，对不起。它没有闯进来。】

“什么意思。”

【它一直都在。】玄武很慢地说，【上一颗星髓，给了我听见它们的耳朵。这一颗，给了它一张能用我嘴说话的口。】

【我每多修一分，离它就近一分。这不是副作用。舰长，我怀疑这就是“接收”本身——不是它来拿我，是我自己一颗一颗吃过去，吃到最后，把位置让出来。】

格间里安静了很久。门外，秦朗还在敲门，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秦昭撑着焊台站了起来。

“那就吃到它以为得手的那一天。”她说，“然后当着它的面，把位置抢回来。”

她把核体收进拾荒袋。

“还有别的没有。”

【有。】玄武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一点极淡的、几乎像笑的东西。

【一件好事。】

【青龙的锁——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