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出航

倒计时七十三天。

三天里K-7干了三件事：把破城的七段炮身吊上新玄武号的背脊基座——只装座，不校炮，校炮的活留给路上十九天；把六百根燃料棒和两个月的口粮塞进舱；还有，吵了两天架。

吵的是那个恒温舱。

“不带。”顾岩把手按在桌上，“摇篮是第二颗活体舰核。井里那个东西要的就是这个。送进去等于把货送到人家门口。”

“不带就找不着门。”秃鹫说，“井没有回波，星图上是一块纯黑，航标一个没有。谁给我们领路？”

“坐标有了。”

“坐标只到井口。”雷恩把测算推过去，“进了边界，导航失效，雷达失效。十一条船进去，回来三条——那八条不是被打沉的，是找不着路出来。”

秦昭一直没说话。她在看秦朗。

少年抱着恒温舱坐在角落，恒温舱内壁那道裂缝箍着一圈甲壳皮。这些天摇篮不再说“快”了，它在数数，从十九往下数，数到零再从十九开始。

“姐。”

“说。”

“它数的是那十九秒。”秦朗说，“它昨天开始数别的了。”

“数什么。”

“十九天。”

会客舱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它知道我们要走多久。】玄武说，【它比我们更早知道该走了。】

“它想回家。”秦朗说，“我守了它一百天。它不是货，它是要回去。”

秦昭把扳手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带。”她说，“它去，你也去。”

“站长——”顾岩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秦昭说，“我给我弟弟定过四条规矩。不瞒姐，不单独接近，功课不许掉，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进门。”

“第四条今天我自己撕了。”

“我把他带进那扇门里去。”

秦朗抬起头。

“那你也得答应我一条。”秦昭说，“从进边界那一刻起，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要是让你走，你抱着舱走，不许回头看我。”

“不答应。”

“秦朗。”

“上回你出港，我给你塞了一根焊条。”少年把恒温舱抱紧了，“拾荒者的规矩，活着回来接着焊。你欠我一根。”

秦昭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那你这回别带焊条了。”她说，“带一整捆。”

编队定了：新玄武号为旗舰，火种号、磐石号、两条挂雷艇、一条补给驳船。人一共四百一十一。

留守的名单更长。陈铁山任总指挥，秃鹫守码头，雷恩管账管人管电。祁向文从自由航联调来两条改装拖船停在K-7外圈——航联头一回往别人的站送船。

佟宝生留下。那条线还得通着。

秦昭给他写好了往后二十天要发的东西：新玄武号写入失败，环报废，舰核槽空置，K-7正在设法自制第二枚环。

“发得慢一点。”她说，“越慢越像真的。”

“我女儿——”

“佟小满在学堂，昨天认了三十七个字，比你强。”秦昭把纸推过去，“发你的。”

出航前四个钟头，那条线主动回话了。这一次它没有走加密副码，直接用了帝国军码，明发。

秦昭念了出来：“船造得不错。”

“二百一十七米。你连数字都是讲给我听的。”

“你要去井。去。我不拦。”

“我在那头等你把它开进去。”

雷恩的脸白了：“它知道我们要去。”

“它一直知道。”秦昭把纸折起来，“它天天在读日报。”

“那我们还去？”

“去。”

“站长，这是它替我们排的路。”

“我知道。”秦昭说，“可它排这条路，是因为它自己进不去。”

一屋子人愣住。

【舰长说得对。】玄武接上，【八百年前它奉密令单舰前出，任务代号取井。它进去过一次，回来的不是它。】

【它现在要一条船，要一具铺了它们神经的、还热着的新船，要一个能坐进椅子的人。】

【它自己走不进那扇门。它需要有人替它走。】

“所以它给我们送环，给我们送工期，替我们把外面的人全赶走。”秦昭说，“它想让我们把船开进去，自己开进去。”

“那我们就开进去。”

“用它的船？”顾岩说。

“用我的船。”秦昭说，“环上第二行写的是谁的名字。”

倒计时七十三天，下午四点。

新玄武号出坞。

二百一十七米的船体从坞门里推出去的时候，K-7全站七千多人挤在能看见的每一扇舷窗前。没有人喊口号。

按拾荒者的老礼，送人出远门，一人往熔炉扔一根焊条，意思是“回来接着焊”。

熔炉边排了两个钟头的队。最后陈铁山把一整捆焊条塞进秦昭怀里。

“七千根。”老站长说，“少一根我跟你算账。”

“陈叔。”

“啰嗦什么，走。”

出航第一夜，新玄武号做完第一次全速试机，秦昭在舰桥上校破城的第一段炮身。

零点二十七分过了，第三层照旧醒了一次，发了零点零九三秒。

井回了四秒。

一点整，一条谁也没预料到的频道亮了。

不在L-9那一边，也不在井那一边。它在编队正后方，离得很近，近得像有人贴着他们的舷侧走了很久。

【舰长。】玄武的三层声全部绷紧了。

【是旗舰专用频道。】

【呼号——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