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人的,是摇篮。

倒计时剩一百零六天那晚,秦朗照例在C区记录。他忽然停了笔。

“姐,它刚才哼了一段别的。”

“什么别的?”

“不是它自己的调子。”少年皱着脸,“是它听见过、记住了的。它把听过的有节拍的东西都记着,像小孩背儿歌。”

他把那段哼给玄武听。

哼到第三遍,双声就落了下来。

【发射脉冲。私码,七点四秒,压缩比很高。发射器型号:民用中继塔的老式应答机,改过功率。】

【方位:C区外侧,三号废弃中继塔。发射时间戳,与老猫报的那一次吻合。】

秦昭没有让秃鹫去。她让陈铁山去。

老站长带着四个老兵,在中继塔底下的检修间等了两夜。第三夜,人来了。

不是奸细该有的样子。

他叫佟宝生,四十六岁,蓝湾人,水循环班的三级修工。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碱垢,进屋时手里还提着工具袋——他是真的顺路来修那台老应答机的,顺路把那七点四秒发出去。

搜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样: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个频率,和一句话——“到了就报,报完等信”。

审讯室里,他一句都不辩。

“我发了。”他说,“发了三回。”

“发了什么?”

“K-7泊位的进出记录。船坞的进度。还有……”他喉咙动了一下,“C区那间恒温舱的门禁班次。”

秃鹫当场就想拔刀。是陈铁山把他按住的。

“为什么。”秦昭问。

佟宝生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磨过。

“我闺女在自由航联第九站。蓝湾塌的那天,她坐的逃生舱是被你们海盗捞上来的,漂到第九站去了。”他哑着嗓子,“我找了她两个月。上个月有人递话给我,说第九站不收新人,除非有人替她担保口粮。”

“那人说,担保很便宜。三条消息,一个床位,一年的粮。”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

“我知道我该死。”他说,“可她今年七岁。她在那边一个人。”

秦昭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玄武。”

【在。】

“那个频率,查得出上线吗。”

【中转在黑港,三跳。第三跳出去以后,加了一层校验。】双声顿了顿,【舰长,那层校验是帝国军码副码。】

“白虎的?”

【不是白虎的。是它的同一批。】玄武说,【签发年份:新历元年。和叛舰令是同一批号。】

“八百年前的码,现在还在用。”

【是。】

“人不可能活八百年。”

【人不可能。】玄武说,【但番号可以。第七巡防旅把灯塔坐标传了三十九任。有人也把这串副码传了八百年。】

【舰长,那不是白虎临时在人类里找的耳朵。那是有人在人类里,替它守了八百年的耳朵。】

秦昭把纸条放在桌上,推到佟宝生面前。

“抬头。”

那人抖着抬起头。

“你女儿七岁,叫什么?”

“……佟小满。”

“记下来。”秦昭对雷恩说,“发一封公函给第九站,K-7为佟小满担保口粮,担保人写我。要是他们不认,就写下一句:K-7的护航第一大队三天后路过第九站,顺路把孩子接来。护航费,免。”

佟宝生“扑通”一声跪下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

“起来。”秦昭说,“我没饶你。”

她把那个手写的频率推回去。

“接着发。”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往后你发什么,由我给你。第一条今天就发:K-7新舰龙骨受损,工期延后四十天。第二条明天发:摇篮的恒温舱已经移出C区,移到火种号上。”

秃鹫先反应过来,咧开嘴,笑得像刀子出鞘。

“喂啊。”他说,“喂它假料。”

“喂到它自己回话为止。”秦昭说,“我要那条线的另一头开口。”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

“佟宝生。”

“在。”

“这站里七千人,有六千九百九十九个不会卖。”她说,“剩下那一个,我不杀。”

“我用。”

三天后,护航第一大队真的绕道去了第九站。孩子接回来那天,佟宝生站在闸口,离孩子二十米,没敢上前。是秦朗把小姑娘牵过去的。

同一天夜里,那条线的另一头,第一次主动发来了回讯。

只有九个字。

【延后四十天,来得及。】

【继续报。】

【舰长。】玄武的双声凉得像铁,【它说“来得及”。】

【它在算我们的工期。它知道第零天是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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