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观察员

倒计时剩一百零一天，顾岩把一份文件摊在了秦昭桌上。

风纪扣照旧扣到顶。他没坐。

“旅部撤令。”他说，“第七巡防旅驻K-7三舰，即刻返防。K-7自本令起，列为’观察对象’。”

秦昭把那张纸从头看到尾，连附件都翻了。

“压力从哪儿来的？”

“三头。”顾岩很干脆，“自由航联联署一份；财团总部给旅部去过函，说边荒’不宜出现单一武装枢纽’;还有第三份，没署名，只有一句话——’勿与叛舰同泊’。”

“叛舰这两个字，八百年没人用过了。”

“是。”顾岩说，“所以我把它一起带来给你看。”

秦昭抬眼看他。

“你可以不带的。”

“上一份上报也是我写的。”顾岩说，“我没躲过一次，这回也不打算躲。”

他从口袋里摸出第二份文件，放在第一份上面。

“这是我的调职申请。”

“军人不能抗命。”他说，“但军人可以调职。我申请转技术派遣，派驻K-7船坞，协助新舰供能系统整合。霍旅长副署了。”

“代价？”

“磐石号三舰的补给，旅部不再供。”顾岩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我的军籍还在，晋升没了。旅部往后要是真跟K-7对上，我这三条船是没人认领的。”

“那你图什么。”

顾岩看了一眼舷窗外。船坞里，新玄武号的船壳已经合到第七层，火花在夜里像一场不肯停的雨。

“上回在鬼门，我把磐石号挪到南口。你问我为什么往前挪，我说堵口子的船越往前口子越小。”他说，“这回一样。”

“我不想再当那个写报告的人了。我想当那个还在口子上的人。”

财团的信是同一天到的。

科尔一贯的格式，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清算庭愿意向K-7交付：军用燃料棒六千根，超导线材整批，聚焦晶体一箱。

对价三条：新舰坞第一年产能优先权；护盾与甲壳装甲的民用专利扩权；以及——一名常驻观察员，由财团指派，住船坞区，可查工期，不可查技术。

雷恩把最后一条念完，把纸放下，推了推眼镜。

“六千根燃料棒。”他说，“秦站长，这一条能把破城重装那一栏，从第三十天提到第四十五天。”

“第三条呢？”

“第三条是他们真正想买的。”雷恩说，“前两条是包装纸。”

秦昭在办公桌后头坐了半分钟，然后拿起笔，在第三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雷恩凑过去看，看完，眼镜差点滑下来。

“观察员由K-7指定，姓名：维克多·雷恩。”

“你还想干几年账房？”秦昭把笔一扔，“你本来就是财团的人。现在你还是K-7的账房。两边都想在这儿放个眼睛，那就放同一只。”

“我这辈子头一回被两边同时录用。”雷恩苦笑，“还都不给涨工钱。”

“涨。”秦昭说，“从难民舱搬去干部舱。窗户朝船坞。”

“……那是最吵的一面。”

“对。”她说，“我要你天天睁眼就看见那条船造到第几层。”

科尔的回讯当天夜里就到了。八个字。

“合理。人选照准。续订。”

第一批燃料棒三天后靠港。整整二十条驳船，红漆封条一路排到A区尽头。K-7的人在码头上站了一整宿，谁也没走——他们已经太久没见过“物资多到卸不完”是什么样子。

工期表上那一行“第九十天”被人用白漆改成了“第七十五天”。

改字的是个学徒工，写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蹲下去哭。

秦昭是那天夜里最后一个离开船坞的。

她走到新舰舰艉，把手贴在那条刚铺好的脊索外壳上。壳是温的。

“玄武。”

【在。】

“破城七段，两段变形。重造要多久？”

【材料够了，人手够了，干线也够了。重造三十天。】

“那不是好消息的语气。”

双声安静了一会儿。

【舰长，变形的两段我可以重铸，可以修。但破城不是七段铁管拼起来那么简单。它击发时，整条供能干线要在零点四秒里把全舰的能量推到炮口。上一条船，我是拿自己的骨头硬扛的，扛完就塌了。】

【新船的脊索扛得住。可推能量的那颗心，是我。】

【以我现在的机能——百分之三十一——推得动四段。装满七段，炮打得出去，炮座会在第二发之前烧穿。】

“要多少？”

【百分之四十。至少。】

秦昭没有说话。她的手还贴在那条温热的脊索上。

“库房里有七枚。”

【我知道。】玄武说，声音很轻，【舰长，我怕自己饿。】

它顿了很久。

【但我更怕的是——第零天那天，你手里没有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