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八十七天。

祁向文还是一个人一条艇一只旧公文箱来的。

进闸口的时候他照旧朝值更的老兵点了点头。

会照样开在大船坞,频道照样直通十一个站。

秦昭把扳手横在桌上:“三十天到了。复议吧。”

“我不是来复议的。”

祁向文把公文箱打开,取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手抄的。字迹是老式的公文体,一笔一划,连标点都规规矩矩。

《清渊倡议》全文。一个字不差。

“三十一天前,我们收到一版新的识别码总表。”祁向文说,“这张纸夹在总表里,当附页。”

秦昭没伸手去拿。

“我以为是十一个站里哪一位写的,后来问了一圈,谁也不认。”祁向文的手放在膝盖上,“但那时候白虎的通令刚下了二十七分钟,四十万人都在等一句话。我手里正好有一句现成的。我就用了。”

“你用别人写好的东西,去逼我交出我的人。”

“是。”

“你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我这三十天一直在想一件事。”祁向文抬起眼,“一份三十一天前就抄好的东西,怎么知道三十一天后要用它。”

秦昭把邵守元的口供推了过去。

守码人的行当,八百年一版的总表,手抄人带;三个月前总表里夹进一道封了八百年的祖令,第一条:凡遇玄武识别码复活,协助其归建。

祁向文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我把它当成自己的良心。”他说,“它是别人的手写的。”

“祁执事。”秦昭说,“这份东西的目的从来不是把玄武拿走。”

“什么。”

【拿走玄武对它没有好处。】玄武接了话,【它需要这条船造完。它给了一百二十天,它算过工期,它甚至嫌我们慢。】

【这份倡议真正干成的事只有一件:让K-7一个人造完这条船。】

【航联撤签,旅部下撤令,黑港把我们挂上公告板——第零天那天,没有一条外面的船会来。】

【祁执事,你不是它的对手。】玄武说,【你是它的工具。它连你的稿子都替你写好了。】

祁向文坐在那儿,布衣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一句话也没有。

散会前一个钟头,邵守元第二次进了K-7,是自己走进来的。

“祖令。”他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第二条,开了。”

“什么时候。”

“十一天前。”

十一天前,正好是邵守元把她那句话抄进下一版总表的日子——新玄武号,呼号玄武,归建。

“它的开启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老修理工的嘴唇发干,“我们这行的规矩,祖令封着,谁也不许拆。它是自己开的。总表上’归建’两个字一进,封条就化了。”

“是我拧开的。”秦昭说。

“……是。”

一屋子人没人敢喘气。

“念。”

邵守元闭上眼,像背了一辈子的经文那样,一字一句:“’玄武归建之日起,总表停发。’”

雷恩最先反应过来,把眼镜摘了:“边荒几千台雷达,最近一版表是三年前的。停两版——”

“停两版,谁靠过来我都得开炮。”陈铁山把烟斗磕在桌沿上,“认不出人了。”

“认不出人,就只能先开火再说话。”顾岩接上,“三个月之内边荒会自己打起来。”

【六个月之内,航路全断,所有站变成孤岛,谁也帮不了谁。】

【第零天它来的时候,它不是来打一个K-7。】

【它是来收一片已经互相打瞎了的边荒。】

秃鹫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

秦昭却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短,但整个船坞的人都看见了。

“它终于肯告诉我它怕什么了。”

“站长?”

“它八百年埋了一只手,埋的不是刀,是一张表。”秦昭站起来,“它花八百年保住人和人之间还认得出对方这件事,不是为了行善。是因为那张表在它手里,它想什么时候剪断就什么时候剪断。”

“它最怕的东西,就是这张表不归它管了。”

她转过身,看着祁向文。

“祁执事,你想还这个人情?”

“你说。”

“抄表。”秦昭说,“十一个站,现在就抄。不等三年一版,不等谁来发。手抄,人带,一站一站送过去。谁家有台老机器,就送到机器跟前。”

“这是守码人的行当。”邵守元下意识地说。

“从今天起是所有人的行当。”秦昭看着他,“你一行人八百年只有几十个,断一根线就断了。四十万人抄,它拿什么剪?”

会客舱里安静了三秒。

祁向文伸手,把那张手抄的《清渊倡议》从桌上拿起来,当着广播的镜头,慢慢撕成了四半。

“航联十一个站,今天起复抄总表。”他说,“这句话我以自由航联执事的名义签。”

秦昭点点头,把扳手收了起来。

“还有第三条。”她说,“祖令三条,你们开了两条。”

邵守元的脸更白了。

“第三条上没写条件。”

“那写了什么。”

“写了一个日子。”老修理工说,“旧历折算过来——”

他报了一串数字。

雷恩换算得最快,笔尖顿在纸上,抬起头。

“倒计时第四十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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