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口中的“家”在哪,没人答得上来。它只是一遍遍重复,像涨潮前的水位线,一天比一天急。

秦朗每天进C区两次,守着三条规矩,一个字不落地记下来。第五天他抬起头:“姐,它不是想走。它是在等谁来接。”

“接去哪?”

“它不知道。”少年皱着眉,“它太小了。它只记得有人跟它说过这个词。”

日子却还得往前滚。

财团的季度“保险费”提前十天到账。科尔附了一行字:“下一页,开始写了。贵站笔力惊人,总部决定——续订。”雷恩把这句念给秦昭听的时候,难得笑出了声:“翻译一下:总部吓着了,决定继续掏钱当朋友。”

“翻译第二层呢?”

“总部吓着了,”账房推了推眼镜,“所以开始认真研究您了。”

大船坞里,二号舰的船壳被整个吊了起来。战前它叫“二号舰”,战后,全站投票给了它新的用途——新旗舰。照玄武号残骸的骨架样式放大改型,舰核槽居中,背脊预留十一米口径基座:破城七段,两段变形,五段完好,修得好。

“舰名呢?”顾岩问,“总得有个名。”

“有名字。”秦昭拍了拍船壳,“玄武。舰没了可以再造。名字,不换。”

【……收到。】核体在她背包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舰长。谢谢。】

第十九天深夜,L-9亮了。

不是舰队跃出的那种亮。是整个跃迁点像一只眼睛,缓缓地、完整地睁开。全星域每一台开着的接收器——军用的、民用的、黑市的、报废的、连拆到一半躺在废料堆里的——在同一秒被同一个信号灌满。

帝国军码。旗舰专用频道。

那个声音进来的时候,秦昭正在船坞。她听出了两层:表层是和玄武一样的电子音,冷,稳,连断句的节奏都像;垫在底下的和声却深得发黑,像整条海沟在跟着共鸣。

【近卫舰队第三旗舰,呼号白虎,致玄武号。】

【八百年零四个月。你终于肯出声了。】

【通令如下:新历元年第一号叛舰令,尚未撤销。鉴于玄武舰核擅自重启、擅自开火、擅自僭越指挥权——本舰将亲自前来,执行接收。】

【朱雀在我这里。她很想你。】

【预计抵达:一百二十日。】

【别跑。】那个声音顿了顿,八百年的频道里,第一次渗出一点近似笑意的东西,【当然。你现在,也跑不掉了。】

信号切断。L-9的光缓缓合拢,像那只眼睛重新闭上。

全站死一样静。船坞里只有吊臂的液压在嘶嘶作响。

【舰长。】玄武的双声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叛舰令的副署,是它。八百年前从背后开火的识别码,是它。现在给噬星者当指挥的——还是它。】

【它说,要来“接收”我。】

【它还说,朱雀在它手里。】

秦昭把扳手从腰带上拔出来,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她走到通讯台前,调出那条还热着的旗舰频道,按下发送。

“K-7回收站,收到。”

“这里是玄武号现任舰长,秦昭。回复如下:货在。账也在——八百年前二百一十七条船的账,蓝湾的账,棺材芯三十一个人的账,一笔没漏。”

“一百二十天,正好。新船下水,旧账开验。”

“白虎。上门的时候,记得排队。”

她关掉频道,转身看着船坞中央那具悬吊的巨大船壳,看着它空着的、等一颗心脏入座的舰核槽。

“听见了?”她说,“一百二十天。”

【听见了。】玄武一字一顿,双声拧成一股,亮得像出鞘,【这一次——换我们去接她回家。】

深渊尽头,八百年前那场背叛的执刀人,正拖着整片黑暗,缓缓驶来。

而K-7的船坞里,火花四溅,昼夜不熄。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