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后,K-7死了。

反应堆压到维生底线,全站热源屏蔽,灯光熄灭。三千站民和一百多号海盗挤在核心避难层,裹着隔热毯,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广播是一条单向的细线,只出不进,一头通向陈铁山手里的老式听筒。

秦昭不在站里。

铁王八号趴在五百公里外的一片废舰残骸中间,引擎熄火,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废铁。她盯着被动传感屏,右手搭在点火开关上,一动不动。

【它来了。】玄武说。

真空里没有声音。但K-7避难层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东西贴上站体的时候,三千人的铁罐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指甲刮过棺材板一样的呻吟。

山一样的阴影覆在K-7上方,蠕动的甲壳蹭着外壁装甲,一寸,一寸。避难层顶板簌簌往下掉灰。有孩子刚要哭出声,就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黑暗里,秦朗睁着眼睛,忽然拽了拽陈铁山的袖子。

“爷爷,”少年的声音轻得像气流,“它在唱歌。”

陈铁山浑身一僵。

“跟核体唱的不一样。”秦朗仰头盯着头顶的钢板,瞳孔里全是黑暗,“它唱的是……饿。”

老头子盯着这孩子看了两秒,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拿大衣蒙住了他的耳朵。

外面,巨兽在站体上爬完了一圈,似乎失去了兴趣。阴影缓缓离开主体结构——

然后,它一口咬住了A区码头的吊臂。

金属被缓慢撕开的震颤,顺着龙骨传遍全站。它没走。死站骗过了它的“眼睛”,却骗不过它的胃。它打算把这块死铁,当成饭。

听筒里,陈铁山只说了两个字:“丫头。”

五百公里外,秦昭按下点火开关。

“玄武,开嗓。”

铁王八号的通讯阵列全功率张开,一道八百年前的帝国识别码,裸着,亮着,像黑夜里划亮的火柴,泼向整个星渊。

正在啃咬吊臂的巨兽,动作骤停。

下一瞬,它松开K-7,庞大的身躯在真空里无声地一折,朝信号源猛扑过来——快得完全不像一座山。

“够诚实。”秦昭推杆到底,二号引擎的尾焰撕开黑暗,“来追啊。”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K-7历史上最疯的一场追逐。铁王八号贴着废舰残骸钻缝,巨兽在身后犁开一条钢铁的浪,挡路的残骸被它撞碎、卷进甲壳缝里吞下。它一边追,一边吃,越吃,越快。

“玄武!它还能更快?!”

【它在进食加速。适格者,建议不要试图比一座山更持久。】玄武顿了顿,【另外,坏消息升级了。它在呼叫。两个同类,已脱离主群回应。】

“冲我来的?”

【不。航向测算——】玄武的电子音停了一拍,【棺材芯。它们不来K-7,也不追你。它们直奔废舰带最深处。】

【适格者,它们在刨坟。八百年前舰队的坟场。我的坟。】

秦昭盯着前方越来越浓的残骸带,又瞟了一眼尾后那座越贴越近的山。

棺材芯。她的老猎场。全星渊只有她闭着眼睛都能飞的地方。

十四年,那里的每一条残骸缝,都是她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那正好,省得我选地方。”她一把将航向拧向深处,“赶在那两位到场之前——”

“先把这一个,就地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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