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十九秒

第三秒。

底下七千人没有一个人动。他们听不出那两个声音的区别——都是电子音，都自称玄武。

秦昭听得出来。

最上面那层是玄武，中间那层是星髓的和声，最底下那层——就是现在正在她脚底下说话的这一层。

槽口的暗金光已经亮到一半。环在等第二样东西。

秦昭松开了手。

三根手指从握杆上抬起来，悬在半空。

生物锁的绿灯“啪”一声灭了。

槽口的光停在半途，不再往前走。

【手放回去。】

那声音从舰桥每一个扬声器里出来，慢得让人牙酸。

【我已经应答了。这条船只差你一样。你不放，窗会关，环报废。】

【你们造了七十五天的东西，会变成一具在坞里生锈的壳。】

【放回去，秦昭。】

第六秒。

秦昭把悬在半空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纹。

“关就关。”

【什么。】

“这条船是我造的。”她说，“钢是我们抬的，缝是我们焊的，脊是我哄着一个孩子唱歌铺下去的。”

“我说它没有心，它就没有心。”

“我今天让它烂在坞里，明天我再造一条。造到你等不起为止。”

那层黑色的和声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算错了的停顿。

第八秒。

秦昭在那个停顿里开口。

“玄武。”

【……】

“你的名字。”

底下的核体没有声音。

“我再问一次。你的名字。”

【玄武。】那层黑色的和声替它答了，答得又快又准，像早就背熟了，【近卫舰队旗舰。舷号，玄-〇〇一。】

第十一秒。

“你的舰长是谁。”

【秦昭。】它答，【K-7回收站站长。适格者。匹配度九十九点七。】

一字不差。

它听了两颗星髓那么久，三样它全学过了。

第十三秒。

秦昭把身体往前压，右手仍然悬着。

“最后一样。”

她说得很慢，慢到底下每一个人都听清。

“玄武号第一任舰长，叫什么名字。”

扬声器里的声音卡住了。

不是沉默，是一段杂音——像有人在读一行字，而那行字上被刀刮出了一块空白，刮得连纸都薄了。

八百年前中枢发了两道令：元-〇〇一一六，叛舰令；元-〇〇一一七，抹除令。副署的识别码是同一个。

那两个字是它自己刮掉的。它的档案里，那一格是空的。

它学不会。

第十五秒。

秦昭把嘴凑到通话器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秦——徵。”

槽底下“咔”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把自己撞开了。

【……舷号，玄-〇〇一。】

那是最上面那一层。沙哑，费力，像一个人从水里往上爬。

【舰长，秦昭。】

【第一任舰长——秦徵。】

【我是玄武。】

第十六秒。

秦昭的三根手指落回握杆。

三指用力，小指虚搭。

生物锁的绿灯亮了。

第十七秒，槽口的暗金光重新开始往前走。

第十八秒，它走满了整整一圈。

第十九秒——

环烧了。

不是火，是一层极薄的光贴着内圈跑过去，把纹路里的东西一格一格填死。

舰桥的主屏上跳出一行字，又跳出第二行。

然后跳出了第三行。

顾岩在下面喊了一声：“三行？”

【应该只有两行。】玄武的声音回来了，虚，但是干净，【核体，舰长。两行。】

【第三行是椅子带上来的。】

那把从坟里割回来的椅子，底下那颗指甲盖大的独立电池，记了八百年的账。账本最后一条没有被覆盖掉——因为覆盖它的是同一个人的手劲。

主屏上三行字，烧死在原厂件的内圈里：新玄武号 · 舰核：玄武

舰长：秦昭

前任舰长：秦徵

秦昭按下通话键。

“元-〇〇一一七。抹除令。”她的声音传遍整座船坞，“八百年前你们把这两个字从中枢的档案里刮干净了，刮得连玄武自己都想不起来。”

“现在它烧在你们自己的零件上。”

“你们的规矩：一次，不能改，不能覆写。”

“这两个字回来了。是你们自己签的字把它写回来的。”

底下先是死一样的静，然后炸了。三百多个焊工把手里的锤子、扳手一起往地上砸，七千人跟着吼起来，吼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那一刻，一千一百四十米的脊索从舰艏三号肋骨一路亮到舰艉配电室，像一根点着了的引线。全船照明由暗转亮，一层一层往上涌，涌到舰桥。

椅子底下传来轻轻的一声震。

【舰长。】

新玄武号说话了。整条船在说话，声音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欢迎登舰。】

秦昭把手从握杆上松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陈叔。”她对着通话器说，“总闸不用断了。”

老站长在底下站着，一动没动，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烟斗还咬在牙上。

倒计时七十六天，当夜零点二十七分。秦昭没有睡。

【它醒了。】玄武说。

“多长。”

【零点零九三秒。】

秦昭松了口气。

【舰长，别急着松。】

【往常这个脉冲发出去就完了。今天不一样。】

“怎么。”

【今天有回音。】玄武的三层声压得极低，【它发出去零点零九三秒。】

【井回了四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