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瞒着我

倒计时八十一天。

佟宝生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的时候，手比上一回还抖。

对面的回讯只有一行：“舰长席的锁，装在第几层。回。”

秦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叔。”

“这五天，所有能对外发东西的口子，我的人二十四小时压着。”陈铁山说，“一条私码都没有。”

“椅子是我从坟里割回来的。”秦昭说，“上船那天封的舱，进过那间舱的人不到十个，名单我背得出。”

“名单我也背得出。”顾岩说，“没有一个人不干净。”

“雷恩。”

“账上没有多出来的一顿饭，也没有少掉的一个人。”雷恩把眼镜推上去，“站长，漏的不是人。”

船坞会客舱里的空调呼呼地响。

秦昭把手放在核体上，指腹贴着那层恒温的暗金纹路。

“玄武。”

【在。】

“椅子的事，你知道。”

【我知道。】

“椅子在第几层，你也知道。”

【我知道。】

“你有没有把它说出去。”

【没有。】

“你有没有——”秦昭把话说得很慢，“——把它想出去。”

核体沉默了。

以往它安静两秒是在算，这一次它安静了整整十一秒。

【舰长，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一块闲置屏幕亮了，上面是一条锯齿状的曲线，从六十天前一直排到昨夜。

【这是第三层那个脉冲每天的长度。】玄武说，【我一直以为那是报到——报到不需要内容，响一声就够。】

【我把六十天的记录全叠起来对了一遍。】

【它每天都不一样。】

秦昭凑近了看。曲线在第四十三天那一格猛地拔高，又在第五十天拔了一次。

第四十三天，脊索合闸。

第五十天，锚定环上门。

【长短随K-7当天的进度走。】玄武说，【进度大，它就长；进度小，它就短。昨天我们把生物锁接上电，它昨晚长了三倍。】

【那不是报到。】

【那是日报。】

秃鹫的椅子往后一撞，砸在墙上。

【舰长，我不用查内奸了。】玄武的三层声一层比一层低，【我就是那条线。】

【我知道的每一件事它都知道。因为它住在我知道的地方。】

【我睁着眼，它就在我眼睛后面抄。】

会客舱里没人说话。

顾岩最先站起来：“把核体断掉。所有传感器，所有接口，只留最低维持。你不知道，它就不知道。”

【断了我，谁校准舰核槽。】玄武说，【谁在写入那天开口应答。】

“写入那天再接。”

【写入那天它一定醒。它每天都醒，零点二十七分。】

“那就改写入的时间。”陈铁山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

秦昭抬起头。

老站长这一句像一根火柴划在她脑子里。

“陈叔说的对。”她慢慢地说，“它一天只醒一次。”

【零点二十七分。】

“那我们就把写入放在离零点二十七分最远的那个时刻。”秦昭说，“再往前挪一天。”

“工期表上写着第七十五天。”雷恩说，“这个数字全站抄进了班组本子，十一个站都知道，黑港的公告板上都有。”

“就让它写着。”

一屋子人愣了一下，又同时明白了。

“公开的那份不改。第七十五天，零点整，全站观礼，该发的通稿发，该请的人请。”秦昭说，“真的那一份，提前一天，下午三点十分。”

“真的那一份谁知道？”

“你，你，你，你，还有他。”秦昭一个一个点过去：陈铁山、顾岩、雷恩、秃鹫，最后是抱着记录板的秦朗。

“不进任何屏幕，不进站内网络，不许说出口。”她说，“要传就手抄，人带，写在钢板上。”

雷恩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们要给自己当七天守码人。”

“码不能断。”陈铁山说。

“还有一个人不能知道。”秦昭说。

会客舱静得能听见风机。

所有人都看着桌上那颗黑色的核体。

【舰长。】玄武先开的口。

秦昭没接。

十四年拾荒，她跟这块铁没有一件事是瞒着的。她给它偷电，给它焊壳；带它出坟场那天两个人立了四条规矩，第四条是它自己加的——别死。

现在她要跟它说谎。

【舰长。】玄武又叫了一声，【第四十三天，神经索的数据我压了三天没告诉你。】

“我记得。”

【你那天没跟我算这笔账。】

“我现在也不打算算。”

【那今天我求你一件事。】三层声里最上面那一层轻轻抖了一下，【这一次，换你瞒我。】

【别告诉我真的日子。别在我能听见的地方说。别在我能看见的板子上写。别让我猜——我要是猜到了，它抄的就是我猜的那个。】

【我不问，你也别说。】

秦昭把手从核体上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

“好。”

【谢谢。】

那天夜里，工期表下面照旧用白漆刷上了一行醒目的字：第七十五天 · 下水 · 零点整 · 全站观礼

底下三百多个焊工鼓掌鼓了半分钟。

同一夜，C区最深的老格间里，秦昭一个人坐在核体旁边。

【舰长。】

“嗯。”

【你现在是不是站在船坞正墙前面。】

那块钢板上，秦昭亲手烧的四个字还在：我们不在。

“没有。”她说，“我在格间。”

【好。】

那是她这辈子对玄武说的第一句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