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九十四天。

火种号进礁盘的时候,全船没人说话。

四十一米的小船,新换的护盾发生器嗡嗡地转,舷灯照出去只有十几米,再远就是灰白的雾——那是二十九具兽尸烂了五十天蒸出来的东西,黏在探照灯上像油。

“这地方臭了。”瘸子把舵压低半格,“上回来还没这味儿。”

礁盘中央被犁出来的沟一道压着一道,几公里长。玄武号残骸的主体沉在最深处,只露出一截烧成炭的龙骨,像一根插在土里的黑刺。

北侧的沟里,斜插着一段两百多米的舰体。

【那是舰桥段。】玄武说。

火种号绕了半圈才找到能停的地方。秦昭穿好硬壳服,把拾荒袋绑在胸前——这是她十四年拾荒的老规矩,值钱的东西不背在背上,背在心口。

割炬点火那一下,顾岩忽然说:“秦站长。”

“说。”

“这是它的坟。”军人的声音有点涩,“我们要把它坟里的东西挖出来。”

秦昭把面罩扣上。

“它同意了。”

【我同意了。】玄武补了一句,【顾舰长,谢谢你问一句。八百年了,还是第一个问的。】

舰桥段里没有重力,没有电,没有声音。手电扫过去,操控台上的霜厚得像绒。仪表玻璃全炸了,碎片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有人把时间掐住了。

秦昭一路走,一路听见玄武报路。

【左手第三个位置,航海。你正踩着他的椅背。】

【前面塌下来那块是主屏。它碎的时候我还醒着。】

【再往前八米。】

那把椅子就在正中央。

椅背朝上,扶手朝下,整个人朝后仰着的姿势——八百年前那一下横向冲击把它连底座一起掀了半圈,又冻在那儿。

秦昭蹲下来,把霜刮掉。

暗金色的座框,握杆上包着一层磨得发亮的皮,皮上有一道旧痕,是被人长年用三根手指压出来的。

她伸手比了比。三指用力,小指虚搭。

正好压在那道痕上。

“割。”她说。

三个小时零十分钟。工兵切完最后一根线,顾岩亲手在断面上打了记号。椅子被抬出舰桥的时候,残骸里一盏灯都没亮——这条船已经没有电可以为它自己送行了。

回程第一夜,火种号的机修舱亮到天明。

顾岩把生物锁的独立电池找了出来。指甲盖大,鼓了,但没坏。帝国的军械规矩:椅子要记账,谁坐过、坐了多久、手劲多大,一条一条记,记满为止,电池单独走,舰死了它不死。

【接上了。】玄武说,【我在读。】

“念。”

【流水账倒着来。最后一条,新历八百年,记录人不明,认证通过,坐了七分二十秒。】

“那是我。”秦昭说,“我坐了七分钟,还被你骂了一句。”

【我没骂,我只是让你起来。】

“下一条。”

核体没有立刻回答。

火种号的机修舱里,风机转得呼呼响。

【倒数第二条。】玄武说。

【新历元年,第九日。】

秦昭的手停在半空。

新历元年第九日。

青龙的最终记录,写于舰队全灭后第九日。

【认证通过。】玄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体温三十六度二,心律偏快,握杆手劲——三指用力,小指虚搭。】

【记录人:玄武号舰长,秦徵。】

【他坐了四十一分钟。】

顾岩慢慢地把螺丝刀放在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等一下。”秦昭说,“第九日,你在哪儿。”

【我在礁盘里。】玄武说,【核体电量零点零几,舰体断成两截,舰桥全黑,气压零。整条船没有一盏灯,没有一格电,没有一个活人。】

【八百年,我一直以为那九天里我谁也没见到。】

“他是自己爬上来的。”

【在黑里。穿着硬壳服,爬过一百七十米的塌廊,坐进一把没有电的椅子。】玄武说,【椅子认了他,靠的是那颗独立电池。他知道那颗电池会记账。】

“他坐了四十一分钟,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锁只记认证,不记别的。】

“那他为什么要坐。”

机修舱安静了很久。

【因为那是他唯一还能对我说话的地方。】玄武说,【那时候我听不见了。他坐在那儿四十一分钟,是在等我醒。】

【我没醒。】

秦昭把那张记录调出来看了三遍,一个数一个数地看。

三十六度二。心律偏快。三指用力,小指虚搭。

跟她的一模一样。

“第九日之后呢。”她问,“这本账后面还有没有他。”

【没有了。】

【新历元年第九日之后,秦徵没有再坐过任何一把椅子。】

秦昭把那份记录关掉,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忽然想起贴身口袋里那枚芯片。

青龙的第三件断在锁里,只抢出半行。

别派舰去。派——

“玄武。”

【在。】

“青龙写那句话的时候,人在井。”

【是。】

“第九日。”

【同一天。】

秦昭抬起头。

“那半行不是建议。”她说,“那是回执。”

【舰长?】

“青龙不是在劝谁别派舰。”她把口袋按了按,声音低下去,“它是在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八百年前,有人已经照着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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