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九十六天。

那枚环装在船坞西侧的一个胎具上,底下垫了两块干净白布,像医院里等着开刀的东西。三班焊工路过都绕着走,谁也不敢带火星子靠近。

秦昭围着它转了三圈。

“讲流程。从头讲,讲到我听得懂为止。”

【环压进舰核槽底座,通电。】玄武说,【通电之后它开一次窗。十九秒。】

“十九秒干什么。”

【等两样东西。第一样,核体坐进槽里,应答一次。第二样,舰长席生物锁认证一次。】

【两样在同一个十九秒里到齐,环把结果烧进内圈。烧完,窗关死。这条船这辈子只认那一次。】

“要是只到一样呢。”

【窗关,环报废。这条船就是一具没有心的壳,推得动引擎,推不动别的。】玄武顿了顿,【也换不了第二个环。全边荒只有这一个。】

秦昭点点头,往新船那边抬了抬下巴。

第九层的钢梁上,焊工班上个月给舰桥做了一把椅子,拿磐石号一张旧座椅改的,包了一层甲壳皮,扶手打磨得能照见人。老师傅们做得很得意,说站长坐上去总不能硌屁股。

“我们有椅子。”

【那是把椅子。】玄武说。

“不是锁。”

【不是锁。】

秦昭把手插进工装口袋,没说话。

顾岩先开的口。他这一个月天天泡在供能舱,眼睛熬得通红,说话还是那副风纪扣扣到顶的调子:“生物锁是军械件。体温、心律、握杆手劲,三项同时对上才算数。帝国活体舰专用,不是标准件。”

“旅部有吗。”

“没有。祖档里连图都没有。”顾岩说,“我三天前拿密码问过霍旅长,回话四个字:查无此物。”

“财团。”

雷恩摇头摇得很干脆:“科尔要是有这东西,第一次上门就该拿它压价了。他没有,所以他不知道。”

“我们自己做。”

【做不出来。】玄武说得很平,【锁的内核是一段活的。跟脊索一样,是长出来的。你可以做一把认指纹的椅子,骗得过人,骗不过环——环认的不是椅子,是锁。】

船坞里那台大吊车正把一段肋骨往上送,链条哗啦啦地响。秦昭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

“现存的还有几把。”

核体安静了两秒。

【一把。】

“在哪。”

【棺材芯。】玄武说,【我的舰桥里。】

陈铁山的烟斗停在半空。

“那船烧穿了。”老站长说,“我在场。中轴一断,整条折下去,沉进礁盘中央。”

【中轴烧穿的时候,舰桥是断出去的。】玄武说,【最后那一炮的能量从背脊基座往下走,烧的是中段。舰桥在中轴前面,它是被甩出去的,不是被烧掉的。】

【那一段现在应该斜插在礁盘北侧的沟里,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骨头。】

一屋子人谁也没接话。

秦昭把那枚环拿起来,在灯下看了一眼内圈那串极细的编号,又放回白布上。

“两天航程。去,割,回。”她说,“火种号大修完了没有。”

“这个月三号完的。”秃鹫说,“就等着找个由头试航。”

“就是它。瘸子掌舵,顾岩带工兵和割炬,陈叔留守——别看我,你留守。”

陈铁山把烟斗塞回嘴里,没争。

“我去。”秦朗从人堆后头站出来。

“不行。”

“摇篮这几天一个字没变,还是那个’快’。我在不在C区都一样。”

“规矩四条。”秦昭没回头,“第四条是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进门。这回我要去的是坟场,不是门。”

少年张了张嘴,还是把记录板抱回怀里。

雷恩早已经在算另一笔账:“船坞不能停。您走五天,合拢这一段的进度……”

“进度归你。图纸玄武留下了,焊工照着干。”秦昭说,“我不在的这五天,谁都不许碰那枚环。谁碰,谁滚出K-7。”

散会以后人陆续走光,船坞里只剩下吊车的声音。

秦昭把核体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塞回那只补丁摞补丁的拾荒袋。

【舰长。】

“嗯。”

【有件事我早该说。】玄武的三层声这回压得很低,底下那一层像一条不动的暗礁,【第三十二章那天,你在我的舰桥上误坐了那把椅子。锁亮了。当时我判断是它坏了——八百年,里头那点活的东西早该死透。】

“后来呢。”

【后来我复查过它的日志。】

秦昭停下脚步。

【它没坏。】

【它认得很快。快得像——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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