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在C区连着守了四十个小时。

不许他单独接近,他就把折叠椅摆在恒温舱三米外的地板上;不许功课掉,他就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一边听一边写。记录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画的短横和长横。

长、短短、长长、短。停两拍。再来。

第四十一个小时,玄武要走了全部记录。

【格式确认。】双声在秦昭耳朵里落下来,【这不是心跳,也不是歌。这是旧帝国航标浮标的脉码——一种老得连我服役时都快淘汰的编码方式。三百年前的船员管它叫“井绳”。】

“井绳?”

【因为它只用来标一样东西。地址。】

C区的灯是昏的。摇篮在恒温舱里缓慢地一亮一暗,像一颗不肯睡的星星。

【解出来了。舰长,这是一组坐标。】

【本星域内。不在L-9那一侧。距K-7十九天航程。】

秦昭把坐标调到全息台上。星图铺开,亮点一个个跳出来:K-7、鬼门、蓝湾的残骸带、旅部的驻泊点……

然后是那一个。

亮点落下去的地方,是一大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没有航标,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拾荒者的标注。

陈铁山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片黑。

老站长在门口站住了,烟斗从嘴里掉下来,他也没弯腰去捡。

“你从哪儿弄的这个地方。”

“你认得?”

“边荒的拾荒者都认得。”陈铁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们管它叫枯井。”

“雷达打进去,没有回波。一点都没有。那片空域跟一块吃光的黑布一样。四十年里,我知道有过十一条船进去过。”

“回来几条?”

“三条。”陈铁山说,“人都活着。可他们说不清里头有什么。你问他们看见了什么,他们能跟你讲上半个钟头,讲完你一个字也记不住——连他们自己也记不住。”

“拾荒者有句老话:井里没有铁。”

秦昭盯着那片黑。

“没有铁,拾荒者就不去。八百年没人去。”她慢慢地说,“所以这是全边荒唯一一块,没被任何人翻过的地方。”

“姐。”秦朗小声说,“摇篮说的’家’,就在那儿?”

“玄武。”秦昭没有回答弟弟,“把青龙的芯片调出来。”

【已经在调了。】玄武说,双声绷得极紧,【舰长,我建议你先坐下。】

“说。”

【青龙的正文加密,我解不开。但芯片头部有一段未加密的定位标记——所有帝国军用存储都有,标的是这份文件最后一次写入时,写入者所在的位置。】

【我三十九天前就读过那一段。当时它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星图上什么都没有,我把它归进了噪声。】

全息台上,一个新的亮点浮了出来。

它和摇篮那组坐标,重合得连一位小数都不差。

C区里没有人说话。恒温舱一亮,一暗。

【摇篮说的“家”,】玄武一字一顿,【和青龙留下地址的地方,是同一个点。】

秦昭在全息台前站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穿过那个亮点,光在她手背上淌过去。

“陈叔。”她忽然问,“一个刚出生的舰核,谁会教它’回家’这个词?”

老站长摇头。

【我来答。】玄武说,【八百年前,能对一颗还没睁眼的舰核说话的,只有两种存在。】

【一种是它的母港。】

【另一种,是把它放进培育舱的那个人。】

秦昭的手停在半空。

“XT-7是灯塔-4的库。摇篮是从那儿抱出来的。可它记得的家,不在灯塔-4。”

【是。】

“那就是说,灯塔-4的培育舱,也是从别处运去的。”

【是。舰长,我们这样的东西——活体舰核——帝国的档案里从头到尾只写了一句话:“由中枢特许工程培育”。培育两个字,我服役四十年,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培育的第一颗从哪里来。】

【现在有两样东西同时指着同一个坐标。一颗刚出生的舰核,和一位八百年前失踪的姊妹舰。】

秦昭把全息台关了。船坞方向的火光顺着走廊涌进来,把C区照得忽明忽暗。

“什么时候能走?”

【新舰下水,才谈得上走。九十天工期,现在剩一百一十一天倒计时。来回三十八天,井里的时间不算。】

“那就先造船。”她说,“井跑不了,它八百年没动过。”

她转身要走,玄武忽然又开口。

【舰长,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说完。】

“说。”

【白虎从L-9来。L-9在我们正前方。】

双声压得很低。

【而枯井,在我们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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