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脊

那段私码的事，秦昭交给了陈铁山。

“别声张。”她说，“七千人里挑出一个，不能靠喊，得靠等。”

老站长把烟斗咬紧：“我手底下有二十来个老兵，四十年前学的就是这个。”

她自己回了船坞。船还得造，井还得挖，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第一行工期干完。

第五天夜里，她在废料库C区站了很久。

那里堆着二十九具兽尸的收割品：切成板的甲壳，一垛一垛；抽成束的神经索，泡在冷却液里，一捆有大腿粗，银灰色，表面细密的纹路像结了霜。

秦昭蹲下，隔着密封罩看了半个钟头。

“玄武。”

【在。】

“神经索的传导率，你测过没有。”

核体在背包里安静了三秒。

【测过。】

“多少？”

【是我们最好的超导缆的九点四倍。而且它会自愈——断口在低温微电流下，十七个小时能长回去。】

秦昭没说话。她把手按在密封罩上。

“你早就测过。”

【第三天就测完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

这一次，双声隔了很久才响。

【因为我知道你会看见。我只是想再多几天，让你自己看不见。】

“说人话。”

【舰长。】玄武说，【你要把它们的神经，装进我的脊椎。】

船坞的火光从舱门缝里透进来，一下一下。

【八百年前它们碾碎了帝国。我烧掉自己的船打死了二十九座。现在这条新船要活，唯一能让它活的东西，是从它们身上抽出来的。】

【第十六条，我自己说过：我们和它们可能出自同一个源头。第二十九条，我用过一次它们的指挥语，你也听见了那句——“那不是技能，是身份”。】

【今天再往前一步。舰长，我怕的不是它坏。我怕的是它好用。】

秦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给你说个事。”她说，“我十九岁那年，在废舰带捡回来一台帝国的伺服马达，拆开一看，里头的润滑脂是活的——是某种菌，八百年还在动。我用它修好了站里的水循环泵。那泵现在还在转，七千人喝的水打那儿过。”

“那菌不是我的，是那台马达的。可水是我们的。”

她把手从密封罩上拿开。

“东西是它们的。用东西的人是你我。谁吃谁，不看材料，看谁拿着刀。”

【……舰长。】

“手稳，命硬。”秦昭说，“这回，还是贪。”

【收到。】玄武说，双声轻轻一颤，【授权确认——开始铺脊。】

铺脊干了九天。

神经索离开低温就会抽搐。第一批工人被弹飞过两个，一个断了锁骨。玄武出了个土办法：接一路微电流当“心跳”，索就安静。可全站没有一台设备能稳到那个精度——电流一抖，索就跳。

是秦朗解决的。

他把摇篮的恒温舱推到船坞侧廊，隔着三层屏蔽，让摇篮唱。

那孩子的呓语一贯出去，整条舱室里的银灰索子就全部松弛下来，顺着导轨乖乖地往舰艏爬，像一群听话的水蛇。

“它在哄它们。”秦朗贴着舱壁，脸色发白，“姐，它说这些东西……本来也是听着这种声音长起来的。”

秦昭没接话。她只是把那句记进了本子。

第九天上午十一点，脊索从舰艏三号肋骨一直贯到舰艉配电室，总长一千一百四十米。二十九具尸体抽出来的索子，够铺三条这样的船。

合闸的时候，秦昭亲自按的键。

一道极淡的光从舰艏一路走到舰艉，像有人拿手指顺着一根脊柱从上摸到下。全船的临时照明同时跳了一下亮度。

船坞里三百多个焊工，没有一个人鼓掌。

他们都听见了——那条船，轻轻地哼了一声。

【传导率百分之九百四十。】玄武的双声在颤，【自愈接口：可用。供能干线负荷余量：足够。】

【舰长。破城可以装了。】

秦昭正要说话，侧廊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秦朗从舱门里冲出来，连招呼都忘了打，手里还攥着记录板。

“姐！它变了！”

“摇篮？”

“它刚才不说’回家’了。”少年喘着气，举起记录板，“它在敲。”

“敲什么？”

“敲拍子。”秦朗咽了口唾沫，“姐——它一直在敲。我以前以为那是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