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令播出后的第一个天亮,K-7的A区码头排起了两条队。

一条往外,一条往里。

往外的是解缆的私船。七条,连夜卸货,连站务处的泊位费都不结。往里的是拖着家当的驳船,一条接一条从残骸带各个方向漂过来——蓝湾的旧民、整站搬家的小站、还有背着工具袋、一句话不说就往登记台前一站的老兵。

雷恩在登记台后头站了一整夜,眼镜片上全是雾。天亮时他把两张单子递到秦昭手里。

“走了两百三十一人。”他说,“来了一千四百六十二。还在来。”

“床位?”

“没有床位了。学堂改的安置点满了,兽骨空腔改的仓储舱也满了。再来两千人,就得让他们睡船坞的钢梁。”

“那就睡钢梁。”秦昭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钢梁上冻不死人。外头能。”

陈铁山叼着烟斗站在闸口,看那七条私船一条条离港。有人劝他扣下——那里头有三条是K-7出钱修好的。

老站长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磕了磕。

“让走的走。”他说,“怕死不丢人。留下的人心里得干净,不能掺着’我本来能走’那五个字。”

上午九点,秦昭去了大船坞。

新玄武号的船壳悬在正中,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鲸。三百多个焊工在架子上爬,火花从十二层高的地方一路溅到地面,落在人的肩上,谁也顾不上拍。

她提着一块两米长的钢板走上平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焊死在船坞正墙上。

钢板上是她连夜刻的字。四行,笔画又深又直,像凿出来的。

第九十天——舰体合拢,舰核入座,下水。

第六十天——供能干线贯通,主炮基座校正。

第三十天——破城重装,护盾满载,舾装完毕。

第十五天——海试。

最下面一行只有五个字:第零天——它来。

底下的人先是没声,接着有人开始把这四行往自己班组的本子上抄。焊枪的光一闪一闪,把那块钢板照得忽明忽暗。

“一百二十天。”秦昭对着底下说,“我知道昨天夜里那句话,你们都听见了。它说要来接收。”

“接收谁?接收它八百年前捅完刀又签字的那个。”

“所以这一百二十天,不是倒计时。”她拿扳手敲了敲钢板,当的一声,“是工期。”

散场之后,玄武才在她耳朵里开口。核体在她背包里,双声压得低而平。

【缺口报告。军用燃料棒:库存七十九根。新舰点火一次,需要四百根。】

【超导主缆:缺八千二百米。全站拉丝机满负荷,一天出六十米。】

【第三项。】它顿了一下,【舰核槽的脊索。】

“脊索?”

【旧帝国的活体舰,舰核不是插在船上的,是长在船上的。核体和舰体之间要有一条能导神经信号的干线,从舰艏一直穿到舰艉。我八百年前那条,是在帝国的船厂里……】

它罕见地卡住了。

【是长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秦昭停下脚步。

“也就是说,船厂没了,这东西现在没人会做。”

【是。】

“那我们造的就是一具尸体。壳、炮、护盾、引擎全有,就是活不了。”

【……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钢板。第一行的“下水”两个字,在火花里亮得刺眼。

“记下来。”她说,“第一行,添四个字。”

她走回去,拿焊枪在“下水”后面又烧出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想办法。

黄昏时老猫的加密讯到了。胖子的声音一开口就发虚。

“昭姐……边荒十一个站,昨儿夜里联署了一份东西。名字挺好听,叫《清渊倡议》。”

“倡议什么?”

“倡议由自由航联出面……”老猫咽了口唾沫,“把K-7手里那个招祸的东西,交出去。换白虎不打边荒。”

秦昭没吭声。

“他们派人来了,自由航联执事,姓祁,叫祁向文。三天后到。”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老猫顿了顿,“可他背后是十一个站,四十万人。”

通讯断了。船坞外的钢梁上,有人正抱着铺盖找位置躺。

【舰长。】玄武忽然说,【补充一条。】

【那份《清渊倡议》,发出时间是昨夜零点二十七分。白虎的通令,是零点整。】

【二十七分钟。十一个站,四十万人,连夜议完、写完、签完字。】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双声压得极低,【那份东西,不是昨天夜里才开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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