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出港时,K-7在舷窗里缩成一颗钉在小行星上的铁纽扣。

火种号打头,拖着两条重载驳船,舱里躺着破城的七段部件,每一段都有一台矿驳那么大。磐石号编队三舰护在侧翼,铁王八号缀在最后——那条焊出来的怪物船跑不快,却是全队唯一敢往兽嘴里钻的。两百根军用燃料棒分装三船,按雷恩的说法,这一趟拖走的是“全站家底的六成”。

“六成还是七成?”秦昭问他。

“我说六成,是给您留点心气。”账房推了推眼镜,“实数,六成八。”

离港前,秦朗站在码头闸口没说话,只把一根焊条塞进她工具包的侧袋。拾荒者的旧习惯:出远门带一根,意思是活着回来接着焊。

十四小时后,鬼门航道到了。

八百年的坟场没变样子。断成三截的巡洋舰、烧成空壳的运兵船、层层叠叠冻在真空里的残骸,像退潮后搁浅的鲸群。再往里,那具庞大的黑色舰体静静卧在礁盘中央——玄武号。主结构完整,只是从舰桥到舰艉,布满一指宽的裂口,像一具被雷劈过又没劈开的棺材。

一路上,核体一句话也没说。

登舰走的是艉部检修口。秦昭打着头灯,走过八百年没人走过的通道。零重力,零温度,舱壁上还留着旧帝国的漆字标语,剥落了一半:“……即为归途”。

走到第五层横舱时,头灯扫过一排封死的舱门。门牌上蚀刻着编号和名字,一串一串,密密麻麻。

她伸手要去擦门牌上的霜。

【别开。】玄武忽然说,声音很低,【那是三号住舱。一百二十七个人。八百年了,他们保持得很好。】

秦昭把手收了回来,在门前站了三秒,才继续往前走。

舰核槽在第七层甲板正中,一个半米见方的凹座,四周垂着上百根断开的神经导索,像被剪断的血管。

“到家了。”秦昭把核体放了进去。

咔。

凹座自己合拢了。像一只等了八百年的手,终于握住了什么。

紧接着,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了一盏。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灯光顺着走廊一路点过去,像有人挨个房间报到,一直点到看不见的深处。

【供能干线,主体完好。】玄武的声音第一次不从通讯器里出来,而是从整艘舰的骨头缝里透出来,四面八方,把人裹在中间,【舰长,欢迎登舰。】

工程队蜂拥而上。三十六小时,他们要在背脊基座上,把七段部件拼成一门炮。巡防旅的工兵带来了两台重型吊架,顾岩亲自在外壳上标定位点,火种号的水手扛着钢缆在舰体外爬得像蚂蚁。

秦昭抢的是最要命的活:主供能接驳。超导绕组,零点三毫米,错一丝,第一炮就是自爆。她在那条干线里泡了十八个小时,手套换了四副。

干到第二十个小时,她去舰桥找一块备用继电板,撞见了那把椅子。

舰长席。蒙着八百年的尘,座椅完好,连扶手上的皮革都没裂。

她本来只是想借着椅背喘口气。刚坐下去——

咔哒。

扶手里弹出一块生物锁面板,幽幽亮起绿灯:身份确认。

秦昭僵在椅子上,后背一层汗:“玄武。这锁不是该死了八百年?”

【是死了八百年。】玄武沉默了很久,【而且它这辈子只认过一个人。体温、心律、握杆的手劲——三样一起对上,才开。】

“谁?”

【我的第一任舰长。】它顿了顿,【这个问题,我需要一颗比百分之三十一更完整的脑子,才敢往下想。舰长——先修炮。】

她把这件事连同后颈那点凉意一起按下去,回去接她的绕组。

第三十一个小时,末段合拢。

破城趴在玄武号的背脊上,十一米口径的炮口指向鬼门外的星空,像这具八百年的尸骸,重新长出的獠牙。

【报告。】玄武说,【那个“快的”,又提速了。】

【不是四十小时。九小时后,进入射界。】

【炮,还没校准。舰长——】双声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人类的紧张,【打不打得响,就看你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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