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八百年的哨兵

航程第六天，编队驶出了所有现行星图的边界。

再往前，星越来越稀，连废舰残骸都绝了迹。八百年没人来捡——不是没得捡，是去的人没回来过。

瘸子握着操舵杆，手心全是汗：“头儿，这地方连海盗都不来。您知道我们管这片叫什么吗？’哑巴海’。进来的船，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就没了。”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秦昭看着前方的黑，“有个哨兵，不许人过。”

夜班的时候，年轻船员围着陈铁山，听他讲四十年前的事。老头讲得很慢：远山号，四十七个人，掉队的噬星者像座山从舷侧升起来，近防炮打上去像挠痒。舰长下令弃舰，逃生舱弹出去一半，就被触须一个一个捏爆。

讲到哨站开炮那一段，他的烟斗停在了半空。

“黑的，死的，连一盏灯都没有。可它的炮，比活人打得还准。一炮一个，专打捏逃生舱的触须。九个人，是它从兽嘴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那它为什么救你们？”

“问它去。”老头把烟斗揣回兜里，“我念叨了四十年。”

第七天，哨站出现在光学镜里。

半截塔楼斜插在陨石上，环形炮座锈成暗红色，像一圈生了锈的牙。死寂。没有灯，没有信号，没有热源，仪表上，它跟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顾岩站在磐石号舰桥，声音从频道里传过来：“旅部的祖档记着，四代人来过四次。前三次，警告射击，退了。第四次靠得太近——工程船被打掉半边，再没人敢来第五次。”

编队减速。一万公里。八千。

火控警报炸响——哨站四座炮塔同时解锁，三发炮弹擦着编队前方三百米炸开，火光把舰桥里每张脸都照得惨白。

“停船！全体停船！”陈铁山扑到通讯台前吼，“是空炮！它当年也这样——先打三发空炮，赶你走！”

编队悬停。炮口没有降下去。

秦昭注意到，自己脑内那个从不失算的声音，此刻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八百年了。】玄武轻声说，【上一次接受哨站校验，我身后跟着二百一十六条船。】

“这次你身后跟着三条。”秦昭说，“还有一站的人等你回去。够了。”

“玄武。敲门。”

【正在握手。近卫舰队规约，识别码全段广播。】

三秒。十秒。哨站的炮口，缓缓垂了下去。

瘸子长出一口气，刚要瘫回椅背——

四座炮塔猛地重新抬起，连同塔楼阴影里十几处从未暴露过的隐藏炮位，一齐亮了。这一次，火控锁定的尖啸，每一条都咬死了四条船的要害。

“它、它刚才是装的？”瘸子的声音都劈了。

【不。】玄武说，【它验完了身份。然后——查到了另一份档案。】

一个声音进入公共频道。苍老，干燥，像在念一本念了八百年的账：【识别：近卫舰队旗舰，玄武。识别确认。】

【调档：新历元年，帝国中枢第一号通令。】

【通令内容：近卫舰队，阵前叛乱，褫夺全部番号。所属识别码，列为——叛舰。】

【哨位条令第九条：叛舰接近，格杀勿论。】

舰桥死寂。陈铁山的烟斗掉在了地上。

秦昭的手悬在授权键上方，却听见自己脑子里，那台八百岁的老AI，第一次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叛……舰？】

【我们在那儿死了二百一十七条船。】

【他们给我们记的，是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