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只有巴掌大,铁皮锈死,边角却被摩挲得发亮。

陆平川用小刀撬了十分钟才撬开。没有存折,没有金银——只有一张对折的泛黄纸片,和半张烧掉一角的老照片。

纸片展开,是一张当票。

“长盛典当行”五个褪色的红字压在票头,毛笔小楷填着:当户陆建军,当物青铜爵一尊,当金拾万元整。落款日期: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七日。

二十年前的死当票。

十万块——二〇〇六年的十万块,能在滨海买下半套房。而父亲那时给人修表,修一块,挣五块。

护工在旁边小声说:”急救那天医生就讲,你爸手里攥着张纸,死死的,掰都掰不开,后来还是护士给塞回他衣兜的……原来就是这个。”

陆平川捏着那张薄纸,指尖发凉。他凝目望去——

熟悉的淡金小字浮起。这一次,却没有价格。

【抵押物:青铜爵。】

【备注:它不该属于典当行。】

开眼以来头一回,”真实价值”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备注,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半句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又拿起那半张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一块鎏金牌匾下,穿着笔挺的西装,胸有成竹地笑着——牌匾上,”长盛典当”四个大字。父亲肩上还搭着一只手,手的主人连同半张照片,已经被火烧成焦边。

陆平川活了二十七年,从没见过父亲这样笑过。

他记忆里的父亲,是菜市场口修了半辈子钟表的陆师傅,沉默,佝偻,一双手永远洗不净机油。

小时候他问过父亲,为什么别人家过年走亲戚,他们家永远只有爷俩。父亲擦着表芯,半天回了一句:人心比表芯脏,少碰。他那时不懂。现在,这半张烧焦的照片,替父亲开了口。

当晚,他拨通了顾云山的电话。

“长盛典当行?”老人在电话那头沉吟半晌,”老字号啊,当年滨海行里的头一块牌子。二十年前出了大案——首席朝奉监守自盗,卷走了镇行之宝,东家一夜白头。风波之后,长盛被江家收了,底子改组,就是如今的鼎昌拍卖行。”

“鼎昌?”陆平川的心往下一沉。滨海最大的拍卖行,古玩街的半边天。

“那位首席朝奉,后来呢?”

“除名,全行封杀,再没人见过。”顾云山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档案里连名字都被抹了。我只记得一件事——那人,姓陆。”

电话挂断很久,陆平川还站在窗前,一动没动。

监守自盗。姓陆。长盛。青铜爵。

四个词在脑子里转得他生疼。如果父亲真是那个”卷走镇行之宝”的朝奉,为什么这二十年,家里穷得连台像样的电视都没有?偷了国宝的人,会蹲在菜市场口,五块钱五块钱地挣一辈子吗?

他低下头,再看那张当票,忽然发现背面有极淡的铅笔痕,不凑到灯下根本看不见。是父亲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地三库。爵在,人证在。”

人证?什么人证?

陆平川把当票贴身收好,打开手机,搜索”鼎昌拍卖行”。跳出来的第一条,是鼎昌秋拍的通稿,配图是那座三十二层的黑色大厦——

大厦地下,据说藏着滨海城守卫最森严的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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