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天下午,陆平川分别见了五个人。

他跟每个人说了同一件事:修表铺那口老座钟的钟摆后头,还有第二层暗格;他昨晚撬开了,里面是父亲那半页信的下半页,写完了的那一半。

上面有云鹤的真名。

然后他给了五个不同的说法。

对顾云山:东西已经送进公证处的保险柜,封条明早贴。

对周鹤年:在银行保险箱,B座三层。

对郑通:暂放天成旧档案室,那儿他熟。

对徐国栋:交市局物证室,和缺页放一块儿。

对江仲堂,他说:“我把它锁在地三库,我爸那张朝奉桌的抽屉里。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是他自己坐了七年的那把椅子底下。”

江仲堂盯了他很久:“你在钓什么?”

“钓一只耳朵。”

“我这儿要是钓上来了呢?”

“那你就当着我的面,自己把它割下来。”

老头子的下颌绷了一下,点了点头。

齐总管当天夜里换了地三库的安防布点,又在朝奉桌抽屉里放了一只空油纸包,包外压着一层薄薄的滑石粉。

三十小时。

第四十一天凌晨一点四十,陆平川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

齐总管的声音很平:“陆先生,来吧。”

“抓着人了?”

“没抓。”齐总管说,“我按你说的,没关灯,没上锁,让他进,让他翻,让他走。”

“滑石粉呢?”

“他一只鞋底沾了整个脚印,从传家阁一直印到三十二层的电梯口。”

上午九点,鼎昌三十二层会议室。

江仲堂坐在长桌尽头,面前一杯茶,没动。

行政总监邵广明进来的时候还在笑,手里抱着一摞待签的文件:“江董,今天有三份三级审批——”

他看见了陆平川,笑僵在脸上。

看见了坐在角落的徐国栋,那摞文件“哗”地散了。

陆平川把目光钉了两秒。

【信用价:-29】

【来历:他儿子在墨尔本念书,三年的学费、房租、生活费,是同一个账户按季度打的。那个账户不是他的。】

“邵总。”陆平川说,“墨尔本那边,现在是几点?”

邵广明整个人晃了一下。

齐总管从门口进来,把三样东西一件件摆在长桌上。

第一样:一张昨夜的电梯轿厢刷卡记录,一点十二分,邵广明。

第二样:一只空的油纸包,边角一圈滑石粉指印。

第三样:一份两个月前的调阅单——地三库整层消防图纸,申请人一栏是“查无此人”,而三级审批的签字栏,是同一支笔。

江仲堂端起茶杯,又放下,啪的一声,杯底磕在桌面上,裂了。

“老邵。”他说,“你跟我十七年。”

邵广明“扑通”跪下去了,跪得毫无预兆,膝盖砸在地毯上闷闷一声。

“江董,我没害过鼎昌——我一件东西都没拿过——”

“你把长盛的地库,卖给了想炸掉它的人。”陆平川说。

“三年。”邵广明的声音散了,“三年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儿子在外头惹了事,他们摆平了。从那以后每个月一条短信,问我一句,我答一句。”

“我没见过人。真的,一次都没见过。”

“你都答过什么。”徐国栋把录音笔按在桌上。

邵广明像被抽掉了骨头。

“消防图纸……地三库换锁那天……”

“还有?”

“两个多月前,他们问我,能不能弄到市二院特护病房的陪护排班。”

会议室里,空气凉了下来。

陆平川很慢地把手按在桌沿上。

“就是那张排班,让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推着车,走到了我爸床前。”

“针管里是氯化钾。”

“邵总,你答那条短信的时候,收了多少?”

邵广明抖着说不出话。

“他没收钱。”陆平川替他说了,“他收的是他儿子那三年的学费。”

“这世上最便宜的买卖,就是买一个当爹的。”

徐国栋起身把人带走。走到门口,邵广明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破得不成样子:“陆先生——”

“上个月,他们让我走过一份加急件。”

“什么件。”

“出境的。”邵广明说,“一位老先生的体检报告、材料公证、签证加急,全套。资料上写着七十六岁,姓氏那一栏是——沈。”

陆平川一步跨过去:“出发日期。”

“下个月……十二号。”

十二号。

初九,再过三天。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江仲堂手里那只裂了的茶杯,慢慢渗出一道水线,爬过桌面。

陆平川站在窗前,望着城东的方向。

那边有一条听涛路,路走到头是一堵白墙。

“他要走。”陆平川说。

“他不是要我这双眼睛,回去镶在自己脸上收着玩。”

“他要拿了就走。”

“初九那天,他要的是一件能带得走的东西。”

江仲堂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办?”

陆平川转过身。

“他给了我三十天,今天用掉七天。”

“剩下二十三天。”

“这二十三天,我不还他眼睛。”

“我还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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