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城隍庙。

这条街他半年没来了。摊子还是那些摊子,假货还是那些假货,青砖缝里长着同一撮草。

陆平川在倒数第二个摊位前站住。

三百块的地摊,两千七百万的炉。他这辈子的分水岭,就摊在这块两米见方的塑料布上。

摊主换了顶新草帽,正低头刷手机,压根没认出他。

“陆先生。”

声音从背后来,很轻,很稳。

陆平川回身。

黑伞收着,拄在青砖上。年轻人二十五六,白衬衫,干净得不像逛地摊的。今天没下雨,他手上还戴着一双薄薄的黑手套。

陆平川把目光钉了上去。

两秒。

【信用价:0】

不是负,不是正。零。

觉醒到今天,他看过几百张脸,头一次撞见这个数。

【来历:他从记事那年起,就没有过自己的名字。】

“我等你两天了。”年轻人说,“从你去旧货市场那天起。”

“你跟着我。”

“我做这个的。”他答得坦然,像在报一份职业。

两人在街角面馆坐下。年轻人要了一碗清汤面,不加葱。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油腻的桌面上——一枚寿山石闲章,包浆温润,印面两个字:守巢。

“补砚斋那位老先生,总跟你提过我。”他说,“这个,还你。”

“还我?”

“你是替’守巢’来的。”年轻人说,“东西该跟着它的名字走。”

陆平川没伸手,先扫了一眼。

【来历:一九三七年冬,它和一只商爵一起离开苏州。爵北上,它留下,等了八十九年。】

八十九年。

“苏州那晚,撬门的两个人。”陆平川说。

“不是我的人,我只是跟着。”年轻人吹了吹汤面,“东西没抢到,还掉了一块牌。”

“牌在我这儿。”

“我知道。”

“背面刻着拾叁。”

年轻人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枯井。

“那是我的。”

陆平川桌下的手指按住了膝盖。

头一批十二块,苏州老料,一夜刻成——后配的第十三块,在一个二十五六岁的跑腿人手里。

“你是阁老会的人?”

“我是替人跑腿的人。”他说,“牌是他给的,像扔给狗一根骨头。你要留着,就留着。”

面上来了。他吃得很慢,很规矩,吃完把筷子在碗沿磕齐。

“陆先生,这两天你会收到一张请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送的。”他从袖里抽出一个素白封套,推过来,“我劝你别去。”

陆平川笑了:“送请柬的人,劝我别去?”

“我送我的,劝我的。”年轻人站起身,当着大晴天撑开黑伞,“进了那道门,你就成了他单子上的一样东西。他给东西定过的价,从来不改。”

“他?”

年轻人拿伞的手停了半秒。

“家里那位,让我给陆先生带一句话。”

“你说。”

伞面转开,遮住半张脸。

“’物归原主。’”他一字一顿,“’这四个字,我等了二十年。’”

陆平川猛地站起来,碗被带翻,汤泼了一桌。

那是他父亲刻在田黄印上的四个字。是父亲写在缺页背面的四个字。是父亲昏迷二十天、醒来后翻来覆去念的四个字。

对面这个人,轻描淡写地,把它拿走了。

“你姓什么。”陆平川追到门口。

年轻人在人潮里停了停,没回头。

“我姓沈。”

顿了顿,又补一句,轻得几乎被市声吞掉:“姓,也是他给的。”

黑伞晃了两晃,汇进城隍庙的人流,不见了。

陆平川回到桌边。翻倒的面碗底下,那枚“守巢”闲章还稳稳立着,一滴汤都没沾上。

素白封套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四个字,小楷,笔锋齐齐往左倒:“初九,恭候。”

左手写的。

陆平川捏着那张纸,在满桌狼藉里站了很久。

二十年前,这个人把父亲摁进了泥里。二十年后,他连请柬都写得客客气气。

他把纸折好,连同闲章一起收进内袋。

“去。”他对着空桌子说了一个字。

距离初九,还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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