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庄子在城南,叫南塘庄,三面是水,一条路进出。父亲的病床安在最里进的院子,窗外就是一片果园。

赵四海拄着拐,等在院门口。

老账房看见担架上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三个字:“陆师傅。”

奇怪的是,父亲混沌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竟没有躲。

“医生说,老面孔、老物件,比药管用。”陆平川扶住老人,“赵伯,往后白天,麻烦您陪他说说话。”

“说!天天说!”赵四海抹了把脸,“我跟他说长盛,说柜上的老规矩——他就是忘了全天下,也忘不了长盛。”

老账房果然当天就开了张。搬把竹椅坐在床边,从“朝奉三不收”说到“当票七不写”,絮絮叨叨。父亲靠在床头,眼睛望着窗外的果树,谁也说不清他听没听进去——只有搭在被面上的那根手指,随着老账房的调子,一下,一下,轻轻地点。

赵四海说到一半,忽然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

安顿好一切,陆平川回了城。

菜市场口,父亲的修表铺还是那副老样子。卷帘门上的锁锈得厉害。钥匙捅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停——爸写的那个“家”字,是老屋,还是这儿?对一个修了二十年表的人来说,铺子才是家。

铺子里一股陈年的机油味。工作台,台灯,一面墙的小零件柜,几百个抽屉。真要翻,翻三天也翻不完。

他不翻。他用眼睛。

目光一寸一寸地犁过去。台灯——【来历:灯罩里积的灰,有二十年。】零件柜——【来历:最下面一排抽屉,十年没人拉开过。】墙角那座半人高的老座钟——

【真实价值:一百五十元】

【来历:它二十年没走过一步。但它机芯里的油,是新的。】

陆平川的呼吸慢了半拍。

不走的钟,谁给它上油?他搬开座钟,卸下后板。钟摆后面,黄铜齿轮的夹缝深处,藏着一个油纸包,用细铜丝仔细固定着,不晃,不响。

油纸展开。一方印。

田黄冻,温润得像一块凝住的蜂蜜。印面四字,刀口瘦硬——物归原主。

淡金小字浮上来:【真实价值:六十八万】

【来历:它这辈子只盖过一次。它在等一页纸——纸上,有它的印。】

印的下面,还压着半页信纸。是父亲的字,写了一半:“平川吾儿:爸这双眼,看了一辈子东西,到头来竟看不清人心。哪天你要是能看懂这枚印,记住,物归原主四个字,前两个字是债,后两个字是命——”

笔画到这里,戛然而止。

陆平川在那张落满灰的工作台前坐了很久。

台面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软木垫,被镊子和螺丝刀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二十年,爸就趴在这个坑上,修别人的表,守自己的哑巴官司。

他把印和信贴身收好,又把座钟的后板原样装了回去,上好铜丝。

——钟还是不走。等案子翻过来那天,再让它走。

锁门出来,天擦黑了。斜对面的公交站牌下,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第三次低头看手机。

目光一钉。

【信用价:-41】【来历:这三天,他换了四顶帽子。】

陆平川没有绕。他径直穿过马路,在旁边的面摊坐下,冲那人招了招手:“两碗面,我请。”

灰夹克僵在原地。

“回去带个话。”陆平川挑起一筷子面,不紧不慢,“想谈,让他自己来。三天为限,过时不候。”

当天夜里十一点,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进来:“明晚七点,城西济生堂药铺后堂。带上徐支队——我要说的,他也该听。”

落款只有一个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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