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塘庄的堂屋,二十七个灯泡摞在八仙桌上,摞成一座小塔。

天没黑透,屋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人脸。

父亲坐在窗根底下,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手里捏着那只旧怀表,一下一下地上弦。

陆平川在他对面坐下。

没开灯。

“爸。”

老人转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暗了,舒服?”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亮。”他说。

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摸怀表,是慢慢摸到儿子脸上,两根手指落在陆平川的眼皮上,轻轻按着。

那双修了二十年表的手,稳得像尺子。

按了很久,他忽然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爸?”

老人低下头,去拧怀表的柄,一圈,一圈,再一圈——早就上满了,再拧就要断弦。

赵四海在门口小声说:“平川啊,别问了。”

“他昨天夜里拧灯泡的时候,我听见他念叨了一句。”

“念的什么?”

“’别让他也看见。’”

第二天是四月十七。

赵四海一早换了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包。

“温老爷子的忌日。”他说,“我答应过他,查清那天,去坟前烧一本账。”

“还没查清。”

“清了一半了。”老人说,“我七十八,不敢等第二个二十年。”

西郊眠山,上午九点。

墓道很静,松针铺了一地。

温世昌的碑立在半山腰,青石,不大。

碑前一尘不染。

不是刚扫过的那种干净,是二十年月月擦出来的那种干净——碑面的字口里,连一点青苔的根都没有。

碑座上插着一炷香。

还有小半截,烟直直往上走。

赵四海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松树。

“今天才九点。”他说,“我年年来,年年是我头一个。”

陆平川走上去,把目光钉在那炷香上,眼眶立刻酸了一下。

【真实价值:一炷十四元】

【来历:苏州观前街一家老香铺的沉水线香。这家铺子二十年只往滨海寄一样东西,一年一次,同一个收货地址。】

他慢慢直起身。

身后的松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齐总管从坡下走上来,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小水桶,桶沿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

看见他们,他站住了。

三个人在坟前站成一个不成形的三角。

“每月十七。”陆平川说。

齐总管低下头。

“二十年。”他说,“少一回都没有。”

“零六年四月十七,是长盛出事那天。”他把水桶轻轻放在地上,“东家中风那年我在南边,回不来。他下葬我也没敢来。”

“零九年我改了名字回滨海,进鼎昌看门。头一个月发工资,我买了块抹布。”

“我不敢烧纸,烧纸招人问。我就擦碑。”

“擦碑不算祭,算干活。”

赵四海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老账房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香呢。”陆平川问。

齐总管抬起眼:“香不是我的。”

“我头一年就发现了。年年这一天,天不亮就有一炷,插在这儿。”

“我蹲过两回。头一回蹲了个空。”

“三年前那回,让我看见了。”

“什么人。”

“一个年轻的。”齐总管说,“大晴天,撑一把黑伞。”

陆平川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三年前才是他。”他说,“三年前他多大?二十二三。”

“之前十七年,插香的是谁?”

“我不知道。”齐总管说,“我只知道,插香的人,和撬门砸库的人,是一路的。”

风穿过松林,把那炷香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陆先生。”齐总管忽然说,“有一句话,我压了二十年,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东家中风前三天,拍了桌子要彻查。”齐总管盯着碑上那三个字,“那天夜里,他把我一个人叫进后堂。”

“他说:小六,你去跟建军讲一句话。”

“讲什么?”

齐总管的嘴唇动了两下,才把那句话吐出来:“’他那双眼睛,是借的。’”

“’借来的东西,早晚要还。要还,就得还全。’”

坟前静得只剩下风。

赵四海抬起脸,满脸是泪,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我当时听不懂。”齐总管说,“我以为东家是说人情。”

“我没敢传。”

“第三天,东家就中风了,一夜白头。”

“这二十年,我每个月来擦一次碑,擦一次,我心里就骂自己一句。”

陆平川蹲下去,把手掌按在那块冰凉的青石上。

温世昌知道。

一九三七年替沈家守东西的那家人,末代的东家,他知道陆建军那双眼睛不是天生的。

他知道那是“借”的。

他要彻查的,也许从来就不是那三件重器和七百两金子。

三天后,他倒下了。

赵四海把牛皮纸包解开,里头是二十年的暗账复印件。

火苗在碑前腾起来的时候,老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东家。”他说,“平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他儿子在办。”

下山的路上,陆平川手机响了。

市二院。

“陆先生,你要我们留意的那位——”

“马守中,今天早上七点四十,睁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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