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听涛阁。

乌木牌递过去,侍者躬身引路。今日的听涛阁比往常热闹,临海的大茶室里坐了三四十人,滨海古玩圈有头有脸的,来了一半。

陆平川一进门,窃窃私语就像水波一样荡开。

“就是他?三百块的宣德炉?”

“嘘——马大师放过话的,那炉子是自导自演,自己埋雷自己挖……”

“自导自演?顾会长带着三个专家掌的眼,也能是托儿?”

陆平川只当没听见,寻了个角落坐下。名声这东西,吵是吵不回来的。

热闹很快自己找上门。

茶室中央,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满头是汗,把一只长条锦盒往桌上摆:“各位老师,给掌掌眼!傅山的草书卷,我三百一十万从天成拍回来的。昨儿有人说是高仿,我这两宿没合眼了……”

是那晚天成夜场的七号拍品。陆平川记得清清楚楚——真值六百二十万,当晚没人识货。

一个山羊脸的干瘦老者踱过去,拈着卷尾看了不到一分钟,连连摇头:“白老板啊白老板。印色浮,纸是药水做旧的,墨无神。老洪说句得罪人的话——高仿,还不是顶尖的高仿。”

白老板的脸唰地就灰了。

“这样。”洪其昌慢条斯理呷了口茶,“看你我的缘分,八十万,我收了它。权当,交个朋友。”

“我看不用。”

陆平川站了起来。

满室目光唰地聚过来。他走到桌前,凝目——淡金小字浮起:【傅山草书《哭子诗》卷。真实价值:620万。】

【来历:康熙初年真迹,乾隆年间遭水渍,民国重裱时裁去残跋。】

“卷尾有裁痕,裁掉的是残跋,民国重裱时下的刀。”陆平川指给众人看,“覆背纸是民国机制纸,可裱进去的水渍是老水渍——墨路里洇开的水气,顺着笔画走了两百年。药水,泡不出这个。”

“纸色可以做。墨路里的年头,做不出来。”

顾云山不知何时到了,上前接过卷子,放大镜下走了足足十分钟,抬起头,只说四个字:“开门。真迹。”

满堂哗然。白老板眼圈一红,差点当场作揖到地。

陆平川扶住他,目光却落在洪其昌身上,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洪掌眼这张嘴,杀的不是价——是人。”

洪其昌面皮涨成猪肝色,袖子一甩,挤出人群走了。

也就在这时,满茶室忽然静了。

一个穿青布中式褂的老者走进来,七十多岁,周身不见一件玉器,腕上只一串盘得温润的旧沉香。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自动让开半步,躬身唤“江老”。

江仲堂。

陆平川凝目望去,心口莫名一紧——

【信用价:-12。】

【来历:他等一双眼睛,等了二十年。】

负的信用价,配这样一句来历。陆平川头一回觉得,这两行小字,比乱码还瘆人。

江仲堂在主位落座,目光越过半个茶室,落在他身上,像落下一枚棋子:“你就是陆平川。宣德炉的故事,我听人讲了三遍,三遍讲得都不一样。你自己讲讲?”

“三百块,两千七百万。”陆平川道,“讲完了。”

满室倒吸凉气。江仲堂却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圈里说你眼毒,毒不毒,嘴上无凭——鼎昌秋拍,一百二十件拍品。你若能把里头所有不干净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挑出来,一件不错——”

他顿了顿,慢慢道:“鼎昌地下三层,随你看一样东西。再答你一个问题,知无不言。”

地三库!陆平川全身的血,轰地涌上头顶。

周鹤年脸色一变,急道:“仲堂,错了一件呢?”

“错一件。”江仲堂端起茶,轻轻吹了吹,“这双眼睛,往后十年,只替鼎昌掌眼。”

“我赌。”

陆平川答得太快,周鹤年拦都没拦住。

散场时,江仲堂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微微一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父亲当年,也和我打过一个赌。”

“他,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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