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夜里两点,南塘庄北墙。

老郭的手电光钉住墙头一个人影,小蔡从侧后扑过去,一个锁喉带倒,人按在草地上。

陆平川披着外套赶到时,那人已经被反剪着手压在墙根。

黑衬衫,黑裤子,一双薄手套。

被摁在泥里,他也没挣,只把脸偏开躲手电,像躲一件失礼的事。

“放开。”陆平川说。

“陆先生!”老郭急了,“翻墙进来的!”

“我说,放开。”

沈砚被松开,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草屑。他脚边掉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三盒药。

陆平川捡起来看了一眼。都是父亲吃的那几种,牌子、剂量,分毫不差。

“庄子里不缺药。”

“缺。”沈砚说,“上周三你们换了一种,他吃了会犯困。这个不犯。”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做这个的。”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

老郭要动手,被陆平川抬手拦住。他在沈砚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手电扭暗。

“墙上有红外,你会不知道?”

“知道。”沈砚说,“我就是想让人抓住。翻进来递东西,和敲门递东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敲门,门里的人得回话。”他垂着眼,“我不配他回话。”

夜风从水面上过来,芦苇沙沙地响。

陆平川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我爸倒下那晚,撬修车铺卷帘门、打一二〇的人,是你?”

沈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我。”

老郭的呼吸重了。

“你在盯梢。”

“我在盯梢。”沈砚说,“那天下雨。有个打伞的人来找他,谈了很久,走了。老头子送到巷口,回身没走两步,人就折下去了。”

“我在对面站了大概十秒。”

“十秒?”

“我在算,救他,算不算坏了规矩。”沈砚说,“算完了,我去撬门。修车铺的卷帘门锁,我三十秒能开。电话打完,我等到救护车拐进巷子才走。”

陆平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救他,是因为你们还要他活着。”

“起先是。”沈砚说,“后来不全是。”

“什么意思。”

年轻人抬起头。手电的余光扫在他脸上,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眼神却旧得像块木头。

“我在他那条巷子里蹲过三年。”

“冬天冷。修表铺门口挂个棉帘子,里头有炉子。他知道我不是好人——我大冬天在人家门口站四个钟头,谁看不出来?”

“可他隔一阵就把帘子掀开,冲我扬扬下巴。”

“三年,他给我下过十七碗面。”

芦苇的响声忽然变得很大。

“十七碗。”陆平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过。他从来不问我是谁,不问我替谁看。”沈砚说,“只有一回,面吃完了,他收碗的时候说了半句。”

“他说什么。”

“他说:’孩子,你眼睛干净。’”

陆平川猛地扭过头去,盯着黑漆漆的水面,盯了很久。

再回过身时,他的声音已经稳了。

“他要我爸什么。”

“记性。”沈砚说,“二十年前那一晚,老头子看见了什么,他要那个。别人死了都行,老头子不能死。”

“所以他派人下氯化钾针?”

“那不是他派的。是马守中自己借了他的线。”沈砚说,“他知道以后,砸了一整套明代的椅子。”

“然后毒死了马守中。”

“人还没死。”沈砚淡淡地说,“他做事,从来给自己留一手。”

陆平川站起来,朝墙上的月亮门抬了抬下巴:“走吧。”

“陆先生!”老郭又急了。

“药我收下。”陆平川说,“人放走。”

沈砚站起身,弯腰把塑料袋上的泥抹掉,规规矩矩摆在石凳上,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洞,他停住了。

“陆先生。”

“说。”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不用答。”

夜色浓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那把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这双眼睛,用得越多,是不是越觉得——它不像你自己的了?”

陆平川如遭雷击,钉在原地。

这半个月来的眼底发涩、太阳穴跳、看完东西眼前留一层浮字的残影……他一直当成是“代价”。

从没想过还能有别的解释。

等他反应过来追出门洞,路上只剩一盏灯,和一地被踩湿的草。

远处的水面上,涛声一线。

距离初九,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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