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海雾还没散,南塘庄的廊柱上挂了一层水。

周鹤年在廊下坐了一夜,手杖横在膝上。

“那块引牌,是我给你的。”

“是。”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么给你父亲的。”老爷子抬了抬手,又放下,“两回,我都以为自己是在替人开门。”

陆平川在他旁边坐下。

“周老,那扇门在那儿摆了三十年,我早晚要进去。”

“你早晚要进去。”周鹤年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可我不想是我送进去的。”

院子里,赵四海端着一碗面走过,看了他们一眼,没敢出声。

九点,江仲堂到。

他没进屋,站在院子当中,开口第一句就是:“爵,你还不还?”

“不还。”

“他给你三样。”江仲堂伸出三根手指,“席位、验估单、你父亲的病。你哪怕只挑一样——”

“一样都不挑。”

“为什么?”

陆平川看着他:“江老,他今天给我一张纸,明天让我爸多活半年,后天在第三样上把我拿住。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只做一件事——把人变成他单子上的一样东西。”

“沈砚是第一件。我爸差一点是第二件。”

江仲堂那双老眼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输了。”

“他没输。”陆平川说,“他把东西藏进了你们家的保险柜,藏了二十年。他只是没等到人来收账。”

“现在我来了。”

十一点,鼎昌大厦,地下三层。

樟木博古墙后的老楼梯还是那么陡。齐总管走在前面,一手提灯,一手扶墙。

地三库里,青铜爵在库心,罩着新做的玻璃罩。

陆平川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

“那双眼睛,是我给你父亲的。”

哐当。

齐总管手里那串钥匙掉在地上。

一个给鼎昌看了二十年门、被围堵时都没变过脸色的人,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你听见了什么。”陆平川问。

齐总管没直起腰。

“零六年那事以后,”他慢慢地说,“陆师傅在库里待过三天。”

“那三天,他不点灯。”

“我给他送饭,把灯拉亮,他一把攥住我手腕,说——小六,关了。”

“我问为什么。”

“他说:灯太亮。”

库里静得能听见通风管的风。

齐总管终于站直,把钥匙串挂回腰上,抬起眼:“陆先生。”

“这两天,你是不是也觉得灯有点亮?”

陆平川没答。

因为他上礼拜来这儿的时候,亲口跟人说过一句“把库灯调暗两档”——他当时以为那是为了护住铜锈。

他把目光落在齐总管脸上,钉住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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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团乱码。

只是这一次,乱码蠕动得比上回快。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要浮上来,又被按了回去。

“我最后问你一句。”陆平川说,“我爸那三天,是不是也这么看你的?”

齐总管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了我三天。”

“看完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六,你别怕,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从地库出来,阳光晃得陆平川眯了眯眼。

他站在鼎昌大厦门口,给三个人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给徐国栋:“云汀的四层壳,文物局那边的协查卷,能不能催?”

第二通给顾云山:“顾老,我要一块牌子,一间屋子,一张执照。”

第三通给郑通:“你上回说的那句’第一个来投奔’,还算数吗?”

挂完电话,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三十天。

他可以躲三十天,躲进哪个山沟里,等初九过去。可初九年年有,人只有一个爹。

他也可以去还。还了眼睛,验估单到手,案子翻过来,父亲的病有法子——听上去像笔好买卖。

代价是他往后一辈子,得管一个躲在屏风后面二十年不敢露脸的人叫恩主。

不。

他要做的事,反过来。

他把这三十天在心里劈成三条:钱——开一家拍卖行,把行里那条命脉攥在自己手里;法——徐国栋的案卷、文物局的协查卷,把云汀那层壳一层层剥干净;名——让整个滨海知道,长盛的旧账,有人在讨。

他要走进听涛阁三楼那间藏库。不是偷,不是抢。

是拿着单子,一件一件,合法地搬出来。

三十天以后,他不是去还东西的。

他是去收账的。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徐国栋,声音绷得很紧:“陆平川,赵德海昨天夜里没回家。”

“三和寄卖那个柜台,今早开门的时候是锁着的,人不在。”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一枚白玉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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