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阁规
by dashtan5413@gmail.com南塘庄的水榭里坐了五个人。
周鹤年拄着手杖坐主位,江仲堂、顾云山各据一侧,齐总管站在廊柱边不肯落座,陆平川把那张“初九,恭候”的请柬摊在石桌正中。徐国栋在免提里,声音带着电流。
“先说规矩。”周鹤年用杖头点了点桌沿,“老夫拿了牌二十多年,今天头一回当正经事讲。”
“一,认牌不认人。门房只验木、验刀口,不看脸。所以牌能送、能传,谁拿着谁进。”
“二,阁里十二席,一席一牌,背面阴刻数字。老夫是第七席。”
江仲堂把自己那块推到桌上:“十一。”
“三,每十年,各席另得一块无字的引牌,可以荐一个人进阁。”周鹤年看向陆平川,“你手里那块,就是引牌。背面无字,所以你进得去门,坐不上席。”
“引牌客有规矩:连过三次’过眼’不错,才有资格议席;错三次,牌收回,人也不必再来。”
“什么叫过眼?”陆平川问。
“每月初九,茶会上桌三样东西。”江仲堂接过话,“各人写一个价,纸条扣在自己茶盏底下。执事一并揭开,报公价。写得离谱的,自己端茶下楼。”
“公价谁定?”
“贺六。”江仲堂说,“人称六爷,阁里的执事,管过眼、管进门、管一切说得清的事。五十来岁,一脸的笑,笑起来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不清的事呢?”
水榭里静了一瞬。
“上座。”周鹤年说,“三十年了,主位永远空着。空位后面立一架屏风。开阁至今,老夫只听见那后头说过三回话。”
“说的什么?”
“两回是’可以’。”老爷子的手杖顿了顿,“一回是’不必了’。那年一位老先生把家传的东西送上桌,想换个席。听见那三个字,回去半年就病故了。”
顾云山把茶盏重重一搁:“平川,不能去。”
“顾老。”陆平川说,“缺页上写着’移听涛阁,面交’。炉子的签收单上写着’存听涛阁三楼’。云汀注册在听涛路七号。他所有的绳头都在那间屋子里打结。”
“我不进去,就永远只能在门外猜。”
“那也不能空着手进去。”周鹤年道,“阁里还有一条:引牌客头一回上门,得带一样东西给众人过眼,叫’投帖’。东西不必贵,得有说头。”
“我带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陆平川摇头,“炉在他们三楼,爵在地三库,页在市局。我带得起的东西,只有一样。”
他没说是什么。齐总管站在廊柱边,忽然看了他一眼。
“进门还有一条。”江仲堂补上,“手机、录音笔、相机,一律留门房。徐支队,你的人进不去。”
免提里沉默了两秒。
“我就在听涛路口。”徐国栋说,“你晚出来一小时,我就带人砸门,砸完了自己写检讨。”
“另外两席呢?”陆平川问,“六爷之外,谁会说话。”
“第五席柳夫人,珠宝起家,眼毒嘴更毒。”周鹤年掰着指头,“第九席魏九,做地产的,输不起。还有三席二十年没露过面——牌在谁手里,连老夫都不知道。”
十二块牌,亮相的只有一半。
而后配的第十三块,此刻贴身收在陆平川的内袋里。
议到日落,人陆续散了。周鹤年却没走,坐在原地看水,看得很久。
“平川。”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老了十岁,“那块引牌,老夫其实用过一回。”
陆平川心里一跳。
“二十年前,老夫荐过一个人进阁。”
“谁?”
老爷子把手杖横在膝上,眼睛盯着水面浮起的一圈涟漪。
“长盛的首席朝奉。行里叫他陆半眼。”
水榭里的风,一下子停了。
陆平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时候老夫和他不算深交,只服他那双眼。”周鹤年慢慢地说,“他就去了那一回。回来当晚,来我船上喝酒,一口没动,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爷子抬起头。
“他说:’周老,那屋里有个人——看东西,不用眼睛。’”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不肯说,把牌搁在我桌上就走了。从那天起,他再没进过那个门。”
“再往后半个月,长盛就出事了。”
风重新起来,吹皱了一池水。
陆平川低头,从内袋里摸出那块乌木牌,握在手心。
二十年前,同一块木头,把他父亲送进了那道门。
二十年后,同一位老人,把它交到了他手上。
“周老。”他站起身,“初九,咱们爷俩,走一趟。”
距离初九,还有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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