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天,下午两点。长盛拍卖行首场。

一百二十个座位,坐满了一百四十人。

江仲堂坐第一排正中,青布褂子,一串旧沉香。

开拍前两个小时,麻烦准时到了。

一家律所送来财产保全申请,称“长盛”字号侵权,要求查封全部拍品。法院当天不予受理。

十一点四十,匿名举报电话打到文物部门,称长盛三件拍品来源不明。

顾云山把徐国栋签发的协查函复印了一百四十份,开拍前一张一张摆在每个座位上。

“来源不明的东西,我们不但拍,还全城公告。”老人在台上说,“谁心里没底,谁就别来举牌。”

第一槌落在下午两点零七分。

前十七件走得很顺。到第十八号,场子里那口气忽然变了。

十八号:元代钧窑鼓钉洗,箱内编号柒拾贰,公开保管标的,只拍名义持有权,附不得出境、五年内不得转移条款。

起拍八百万。

电话委托席那头的第七号线举了。

九百万。

场内跟了一口,一千万。

七号线:一千一百万。

有人再跟,一千一百五十万。

七号线:一千五百万。

不讲价,不讲章法,谁举他就往上碾。

第十九号、第二十号,还是他。

编号伍拾捌那件,他一口从一千二百万抬到两千八百万。

场里开始有人低声笑:这是拍东西,还是往火里扔钱。

只有陆平川没笑。

他坐在台侧第二个位子,一直没起身。

顾云山在耳边说:“他不是买东西。”

“他是要把有著录的东西一件一件买回三楼去。”

“多少钱都无所谓。”

“钱本来就是他的。”

陆平川点头。

“郑总。”

郑通俯下身。

“七号线的保证金,是哪家银行的进账?”

“上午我核过一遍,城东一家小行,单位户。”

“户名。”

郑通翻了一页,忽然停住。

“……城西弘信旧货。”

陆平川站了起来。

他走上台,从拍卖师手里接过话筒。

一百四十个人,连举牌的手都停在半空。

“暂停三分钟。”

“我说一件事。”

“长盛的规矩,第一天就写在卷宗第一行:来源不明的东西,我们敢拍;来源不明的钱,我们不收。”

“七号电话委托,保证金来自城西弘信旧货。”

“弘信,是云汀文化传播的全资子公司。”

“三天前,同一家公司用八千块钱,从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手里拿走了一只价值二百六十万的青花瓶。”

“他们知道那只瓶该值多少。”

“他们只是在等我看错。”

大堂里一片死寂。

“依长盛拍卖规则第十一条,保证金来源与在办协查案件关联的,竞买号牌无效。”

陆平川把话筒举高了些。

“取消七号电话委托全部有效应价。”

“十八号至二十号三件拍品,回到上一口。”

“从现在起,云汀及其关联企业,不得进入长盛任何一场拍卖。”

“永远。”

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江仲堂,七十多岁,一手拄杖,一手鼓掌。

第二排、第三排、白老板、顾云山的三十二家藏家——掌声炸开的时候,郑通背过身去,把眼镜摘了。

十八号回落到一千一百五十万,由本地一位藏家拿下,附条款一字不改。

压轴是白老板那卷傅山《哭子诗》。

三千一百万落槌。

白老板站起来大声说:“落槌价减去我当年那三百一十万,余下的我一分不拿,全捐给长盛的旧案助查基金!”

四点五十六分,全场结束。

成交总额一亿三千二百六十万。

长盛拍卖行第一场,满堂红。

散场前,柳夫人在众目睽睽下走上台。

她把一张公开保管协议签了名,递给郑通。

标的一栏写着:樟木箱一只,箱签编号“伍”,未启封。

十二席里,第一个人站到了阳光底下。

五点二十,人还没散尽。

陆平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

老郭。

他走到大堂后面接起来。

那边是风声,还有跑动的声音。

“陆先生。”

老郭的嗓子劈了。

“老爷子不见了。”

陆平川背靠在墙上。

“什么时候。”

“我们四点半发现的。”

“庄门是从里头开的。”

“陆先生……门闩是从里头拔的,不是有人进来。”

“是他自己走的。”

“堂屋的灯——”老郭喘了一口气,“二十七个灯泡,全装回去了。”

“一个不落,全亮着。”

“他把怀表留下了。”

陆平川闭上眼。

那只表他攥了二十年,睡觉都不撒手。

“赵叔呢。”

电话被人接了过去。

赵四海在那头哭得说不成句。

“平川……”

“他走以前,跟我说了一句整话。”

“这两个月,头一回。”

“他说——”

“’四海,我去把账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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