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西巷,窄得只容两人错身。巷子最深处,一张旧课桌支着个刻章摊,摊后坐着个干瘦老头,套着蓝布袖套,鼻梁上架一副缠着胶布的老花镜。

陆平川凝目望去——

【信用价:68。】

【来历:他每夜锁门之后,都要把那本不敢烧的账,再数一遍。】

不敢烧的账。

陆平川心里有了底。他蹲下来,把一块寿山石推过去:“师傅,刻个章。”

“刻什么字?”

“长盛。”

刻刀嗤地一声划过石面,豁出一道深口子。老头的手抖了一下,头也不抬:“没听过。换俩字。”

陆平川不说话,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半张烧焦的照片,轻轻放在课桌上。

年轻的父亲站在“长盛典当”的鎏金牌匾下,笑得意气风发。

老头盯着照片,老花镜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嘴唇哆嗦起来:“……你是,建军的儿子?”

刻章摊收得飞快。老头把他拽进摊后两平米的小屋,插上门,才敢开口,声音又干又哑:“我叫赵四海。长盛的账,我管了十一年。”

“你爸那时候,行里都叫他’陆半眼’——东西上手,半只眼睛就定真假。二十二岁进长盛,二十九岁坐首席朝奉,行里一百年,没出过这样的人。”

陆平川喉咙发紧:“那案子呢?”

“案子……”赵四海搓着脸,把皱纹都搓到了一起,“零六年四月十六夜里,有一批货打着’外押’的名义动过库,不走明账。十七号一早,地三库报失——重器三件,金条八百两。你爸被人发现晕在库门里头,额头开了口子,怀里死死抱着那尊爵。”

“东西没在他身上搜出一件。可库门钥匙只有三把,内门没有撬痕——这案子,就这么定了他’监守自盗’。”

“东家温世昌拍了桌子,说打死也不信,要报案彻查。三天,就三天,温老爷子中风倒了,一夜白头。温家树倒猢狲散,江家接的盘——那顶轿子,备得可真快啊。”

小屋里静得能听见巷口的风。

“赵伯。”陆平川一字一句,“明账,是谁做平的?”

赵四海的背一下子佝偻下去。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我。刀架在脖子上,我做的。”

“可我留了一本暗账。”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着点什么,“进出、押运、签单,一笔一笔,我记了个对本。我数了二十年——”

话到嘴边,又生生刹住。他死死攥住陆平川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头:“不能给你。上面有一笔货,押运单上签字的那个人……孩子,你惹不起。你爸就是惹了,才有今天。”

再问,老人说什么也不开口了,只是往外推他:“走。别再来。让人看见你进这条巷子,你我都活不成。”

陆平川被推到巷口,回头。

老人站在摊子后面,隔着二十米望着他。那眼神,像在望另一个人。

“赵伯。”他最后问了一句,“当年行里的人,还有谁在?”

赵四海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外聘的掌眼里,有个年轻的,姓马,成天盘串珠子。如今出息了——电视上,还能瞧见呢。”

陆平川的瞳孔,骤然收紧。

马守中。二十年前,他就在长盛。

难怪他一路追着长盛的旧人打听;难怪他敢站在父亲床头,说那句“这一觉睡得值”。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周鹤年:“小友,初九是后天。江仲堂递了话——他,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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