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是从一条短信开始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七分,银行发来通知:账户因协查需要,临时止付。

两千四百六十万,一分钱动不了。

十点二十,收藏协会秘书处来电,说有会员联名提议,暂停陆平川的特邀鉴定资格,“等风头过去”。

十点四十,一份《文物来源核查通知》送到了他手上——有人实名举报:那座在天成拍出两千八百六十万的宣德炉,系“盗掘出土、来源不明”,要求核查资金与流转。

举报人一栏,盖的是一家律所的章。

“云汀请的。”徐国栋在电话里说,“三天前那位姓常的老领导,给文物部门也打了招呼。用的词很讲究——’规范一下市场’。”

陆平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流。

奇怪的是,他一点不慌。

从被撵出恒信那天起,他就明白一个道理:他们敢来这一手,说明缺页那条路,他们真的堵不住了。

“两天后核查会。”他说,“我到场。”

“要不要请律师。”

“请一个人就够。”

核查会开在文物部门的小会议室,长桌两侧对坐。

对面五个人。中间是处里的年轻科长,左手边坐着云汀请来的两位“专家”——其中一个山羊脸、干瘦,一见陆平川进门就把脸别了过去。

洪其昌。

陆平川心里笑了一下,连眼力都懒得抬。

科长敲敲桌子:“陆先生,举报材料称,此炉不见于任何著录,亦无合法来源凭证。请你说明。”

“三条。”陆平川把公文包打开。

“第一,来源。我用三百块,在城隍庙古玩地摊买的。卖家在门外。”

门推开,城隍庙那位戴新草帽的摊主被请了进来,搓着手,一屁股坐下就急着表白:“是我卖的!五十块收的,三百块出的!我当时还笑他是个大冤种——”

会议室里响起两声没憋住的笑。

“第二,不见著录。”陆平川抽出一份影印件推过去,“《沈氏藏器录》上册,苏州沈氏家藏著录,民国二十六年冬记。第三十一页,’宣德款鬲式炉一,散于沪上’。传世器,不是出土器。原本现存银行保管箱,持有人愿意配合调阅。”

科长翻着影印件,眉头一点点松开。

“第三——”陆平川停了停,目光落到洪其昌带来的那本厚册子上,“贵方的比对著录,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洪其昌下意识按住书:“这是我们提交的证据材料——”

“那就更该看了。”

册子推过来。陆平川没翻,只把目光在封皮上钉了两秒。

【真实价值:三百二十元】

【来历:去年秋天印的。做旧的人先泡了茶水,又用电吹风烘,烘裂了三本才成这一本。】

“科长。”陆平川把书原样推回去,“这本’民国影印本’,是去年印的。纸边的黄是茶水,不是年份;烘裂的地方在书口,朝里卷,老纸受潮是朝外翻的。”

“要不要现场取一小片纸做检测?费用我出。”

洪其昌的脸,从山羊色变成了猪肝色。

会议室里静了整整十秒。

“最后一件事。”陆平川又抽出一张纸,“举报我来源不明的,是云汀文化。这是他们提炉时的签收单复印件。”

“备注栏写着:’存听涛阁三楼,勿动。’”

“境外账户三笔汇入,股权穿四层壳,同一个信箱地址。三年里私洽收进九件带’沈家旧藏’四个字的东西,一件没进过流转记录。”

他把纸轻轻按在桌面上。

“我这三百块的来路,今天说清楚了。”

“他们那三年的来路,谁来说?”

科长抬起头,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

“陆先生,你的部分,我们两个工作日内出意见。”

“另一部分——”他看了眼对面两位专家,“我们另立一个卷。”

走出大楼,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四十八小时后,账户解冻,协会的联名提议不了了之。当晚郑通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陆先生,天成的董事会今天问我,认不认识那位’把火烧回去’的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认识。”郑通笑,“我说我等着给他打工。”

夜里十一点,陆平川回到南塘庄,刚在廊下坐定,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行字:“他不高兴了。这两天,别让老人家出门。”

没有落款。

陆平川抬眼看向水面。庄子三面环水,一条路进出,路口的灯亮着,老郭正抱着手臂站在那儿。

他回了两个字过去:“谢了。”

对面很快回了一句,只有五个字:“我不是帮你。”

距离初九,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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