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进滨海站,天正擦黑。陆平川没回家,直奔鼎昌。

顶楼会议室,江仲堂的脸沉得能拧出水:“消防图纸,内部流程,三级审批。每一级的章都是真的,每一级的人,都说没批过。”

“我鼎昌的锅里,有人下筷子,下了不知道多少年。”老人一掌按在桌上,“陆平川。从今天起,长盛的旧档,连同江家收购那年的全部文书,对你,全开。”

陆平川把苏州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底簿拓样,袖扣,二房旧事,还有二〇〇五年清明祠堂里那一炷左手上的香。

“云鹤不是号,是印。鹤,是他的名头。沈,才是他的姓。”

江仲堂盯着“散出去的,我一件一件收回来”那行小字,足足看了一分钟,忽然笑了,笑声又干又哑:“我找了二十年。查遍滨海每一号人物,查他跟长盛的仇,跟江家的仇——原来根本不是仇。”

“是收藏。”陆平川说,“在他的单子上,我们全是灰。”

从会议室出来,齐总管在电梯口等他,手里一串新钥匙。

地三库,还是那盏昏红的应急灯。青铜爵立在库心,像立了三千年。

“上次那个问题,”陆平川站定,“你说改天亲自答。”

齐总管垂着眼,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口。

腕子上,一道扭曲的旧疤,从腕骨爬到小臂。

“那晚货架倒下来,是陆师傅把我推出去的。”他说,“陆师傅把我从桥洞里捡回来那年,我八岁,没名没姓。他说,进了长盛就是六月天,就叫小六吧。”

库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嗡嗡声。

“我躲在通风夹道里。看见那只掰陆师傅手指的手,看见袖口的鹤。我喊了一声,就挨了一下。再醒,天亮了,枕头边一个信封:一沓钱,一张条子——想活,就哑巴。”

“我往南跑了七年。回来的时候,长盛没了,这儿改姓了江。我改名换姓,进来看门。”齐总管抬起眼,那张笑了二十年的脸上,第一次没有那层壳,“江老爷子第三年就看穿了我。他没揭穿,只给我加了工钱。”

“你守在这儿,守什么?”

“爵在这儿。”齐总管说,“陆师傅的桌子在这儿。总得有人守着,等他回来拿。”

陆平川喉咙发紧,半天,才问出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透你?”

齐总管沉默了很久,很久。

“陆师傅当年,”他轻声说,“也问过我一模一样的话。”

“还有。雨夜去修表铺的,是我。有人来鼎昌打听地三库的旧档,我去给陆师傅报信。他撵我走。我前脚出巷子,他后脚就倒了。”齐总管顿了顿,“撬修车铺打一二〇的,不是我。那个人救了陆师傅——也一直在替谁,盯着陆师傅。”

当天夜里,陆平川把齐总管带去了南塘庄。

病房里,父亲正攥着怀表出神。齐总管在床前站定,喊了一声:“陆师傅。”

浑浊的眼睛慢慢转过来,在那张五十岁的脸上,停了很久,很久。

“……小六?”

两个字出口,齐总管扑通跪了下去。这个在鼎昌笑了二十年的人,把脸埋进被沿,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父亲抬起枯瘦的手,在他头顶按了按。

然后,那只手转向儿子,抓过陆平川的手,把一样东西按进他的掌心——是那枚田黄印,他今天特意带来给父亲看的。

“爵,”父亲盯着儿子,一字,一字,清楚得可怕,“替我说话。”

“话——在它肚子里。”

说完,又添了一个字,轻得像一口气:“蜡。”

老人阖上眼,雾重新落了下来。

陆平川和齐总管隔着病床对望。谁都没说话。

还是齐总管先开的口,嗓子哑着:“今晚?”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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