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川站在药柜前,把目光钉在柜顶那块干净上。

眼眶像被烫了一下,浮字才慢慢爬出来。

【来历:昨天下午三点十分,一双戴着薄手套的手打开过它。手套是新的,还带着橡胶味。】

徐国栋从梯子上下来:“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书还没交出去。”陆平川说。

“你怎么知道。”

“要是交了,今天上午马守中就不会醒着。”

回城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只发过两次短信的号码。

打了四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的是六个字:“修表铺。十八碗。”

天黑的时候,菜市场口那间修表铺亮起了灯。

炉子是老式的煤球炉,陆平川蹲在门口生了半个钟头才把火拢起来。锅是父亲当年的旧铝锅,锅底一层洗不掉的黑。

面条下锅的时候,门帘一响。

沈砚站在门口,黑伞收着,滴着水——外头下起了雨。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我猜到你要请我吃什么了。”他说。

“坐。”

面出锅,一只粗瓷海碗,卧一个蛋,撒一把葱花。

陆平川把碗推过去。

“我爸给你下了十七碗。”

“这是第十八碗。”

沈砚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雨打在瓦上,劈劈啪啪。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低下头,吃得很慢很干净,一根不剩,汤也喝了。

放下碗,他从塑料袋里取出那部书。

《营造法式》,民国石印,厚厚一函,书脊被人小心地拆开过。

“昨天下午三点拿的。”沈砚说,“上头的话是:马守中要醒,他手上有东西,先收干净。”

“你为什么没交。”

“我准备今天晚上交的。”沈砚说,“你那条短信来早了两个钟头。”

他把书往前推。

“现在我不交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吃了第十八碗。”

陆平川没笑。他把书接过来,从书脊夹层里抽出一沓折了三折的稿纸,纸已经脆得像干树叶。

蓝墨水,老式的行草,是马守中三十年前的字。

三笔外押,原数一笔一笔列在上面。

金条七百两——单上写二百二十两。

商周重器两件,估值合计一千四百万——单上写“残器二件,存疑”。

每一笔底下都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给自己留的注脚。

翻到最后一页,陆平川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三行。

“丙戌年三月十九,验估于城东听涛路。”

“屏风后有二人。”

“一个说话,一个写字。说话的报数,写字的从头到尾没出过声。落款那枚云鹤印,是写字的人盖的。左手。”

修表铺里,只剩下炉子里煤球烧透的轻响。

陆平川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念完,他抬头。

沈砚坐在对面,脸上那层永远的平静,第一次塌了。

“两个?”他说。

那两个字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你不知道。”陆平川说。

“我十四岁进他的门。”沈砚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十二年。”

“他隔着屏风跟我说话,一年不到十次。我给他送过茶,送过药,送过要烧的信。”

“我从来只见过一只手。”

“你以为那只手是他。”

“我以为那只手是他。”

雨大了。

陆平川把稿纸收好,塞进内袋,紧贴着心口那半张照片。

照片上,父亲身边站着一个侧身长衫的年轻人,脸偏向门外,袖口一枚云鹤袖扣。

那是二十年前——不,更早——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人年轻。

而那天晚上从屏风后面伸出来的手,老得指节粗大,皮上生斑。

如果照片里的是“写字的”,那么说话的又是谁?如果说话的是屏风后那只手的主人,照片里那个才是云鹤——

那他这一个多月来死死盯着的那个背影,一直是错的。

“沈砚。”陆平川说,“那盒眼药,你说库房里有二十来瓶。”

“二十四瓶。”

“你上回给我的时候,数过没有?”

“数过。”沈砚说,“二十一瓶。”

“上个月还是二十四。”

“上个月他自己去过库房一次,亲手拿走三瓶。”

炉火“噗”地爆了一下。

三瓶眼药。

给谁的?“我该走了。”沈砚站起来,把黑伞捡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

“陆先生,有件事我该告诉你。”

“说。”

“他今天早上派了活给我。”

“什么活。”

“去南塘庄。”沈砚说,“把老爷子请出来。”

“初九以前。”

陆平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背后。

“你会去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雨顺着屋檐连成一条线。

“我会去。”他说。

“我是他的人。这碗面还不了这个。”

“但陆先生——”

他终于回过头,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

“我不会走后门,也不会翻墙。”

“我会敲门。”

“你自己想清楚,那扇门,你要不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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