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川冲出地三库,连电梯都嫌慢。

齐总管跟在后面,不劝也不拦,只在电梯门合拢前说了一句:“陆先生,那个问题,改天我亲自答。”

大堂外,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候在台阶下。江仲堂不知何时先一步下来了,站在夜风里:“用我的车,能快十分钟。”

陆平川没推辞,拉门上车。

车子驶出鼎昌大厦,老人的声音从台阶上追进车窗,不高,却字字砸得清楚:“记住。从今晚起,你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值钱。值钱的东西——就有人抢。”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老郭守在特护病房门口,见他一路小跑过来,连忙压低声音:“人清醒着!就是……你先别抱太大指望。”

值班的神经内科主任把他拦在门外,先打了半小时的预防针:长期昏迷,脑损伤,认知和语言都受了影响;人是醒了,可不是电视里那种一睁眼就抱头痛哭的醒法。

“他现在,像一间被人打翻的档案室。”主任说,“东西都在,就是全乱了。急不得,更吓不得。”

陆平川点点头,推门。

病床摇起了半边。那个修了二十年表的男人瘦得脱了形,眼睛却睁着,目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飘,像在找一件放错了地方的东西。

“爸。”

目光没有停。

“爸,我是平川。”

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了,像滑过一件不相干的家具。陆平川的喉咙一下子堵得发疼。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块黄铜怀表,轻轻放进父亲摊开的手心。

变化是一瞬间的。

那只枯瘦的手猛地一收,把表攥住了。父亲低下头,极慢、极稳地把表贴到耳边——那是修表匠听机芯的姿势,二十年的功夫,都在这一贴里。

表早就停了。

父亲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手指头无师自通地捻住表冠,一圈,一圈,又一圈。咔哒——秒针颤了颤,走了。

滴答。滴答。

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上来一层水光。

“世昌……”父亲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然后又是那四个字,一遍,又一遍,“物归原主……物归原主……”

“爸,”陆平川俯下身,一字一字地问,“谁,害,你?”

父亲不看他,只攥着表。

“长盛——”

监护仪的滴声陡然急了。父亲的手开始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护士推门就进:“说好了不能刺激!”

陆平川退到墙角,看着护士忙碌,指甲掐进掌心。

半夜,周鹤年披着外套赶到,进门先看人,再看监护仪,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醒了,就是赢了。剩下的,是熬。”

徐国栋的电话也追了过来:“医院我打过招呼,明天再加一班便衣。老陆醒了这个消息,捂。能捂多久,捂多久。”

凌晨三点,病房里只剩爷俩。父亲攥着怀表睡着了,表的滴答声和监护仪的滴声,一快一慢,搅在一起。

陆平川坐在床边,看着那张又陌生又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地三库里齐总管那句话——

二十年前那一晚之后,你父亲的眼睛,也变了。

鬼使神差地,他把目光钉在了父亲脸上。

一秒。两秒。

淡金色的小字浮起来,却在成形的一瞬扭曲、断裂,蠕动成一团乱麻——

【信用价:乱码。】

陆平川僵在椅子上,后背一层冷汗。

这双眼睛睁开以来,全滨海他看不透的人,原本只有一个齐总管。

现在,是两个。

“爸,”他在心里哑声问,“你这双眼睛,到底看见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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