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展夜,鼎昌大厦负一层,水晶灯全开,亮得像白昼。

一百二十件拍品一字排开。圈内受邀观礼的五十余人分列两侧,顾云山领着三位老专家坐镇东首,公证处的人捧着封存底档坐在西首。马守中一袭深色唐装坐在特邀席上,新换的珠串,盘得不紧不慢。

周鹤年站在陆平川身边,只说了四个字:“稳住。慢看。”

七点整,齐总管当众宣布规则:三小时,一百二十件,当场标定;来路存疑者单列;错一件,满盘输。

陆平川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向第一件。

【明剔红云龙纹圆盒。真实价值:74万。】——真。

【清中期仿汝釉纸槌瓶。真实价值:31万。】——真,配得上图录。

第二十三号,那件“清宫旧藏”官窑贯耳瓶。淡金小字浮起:【现代高仿。成本:11万。】

“这件,下。”陆平川声音不大,“胎是电窑的,皮壳是酸咬的,款字最露怯——那个’清’字的写法,乾隆爷在世的时候,还没时兴。”

全场目光唰地看向公证席。按规矩,全部看完一起对档,没人开口。可马守中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第三十一号,另一件官窑,同样的判词。人群里的嗡嗡声大了一圈。

一件,一件,又一件。

到第六十件,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到第八十件,熟悉的酸胀从眼眶深处漫上来,浮字忽明忽暗。他不得不把一件两秒,放慢成四秒、五秒。

汗顺着鬓角往下爬。周鹤年递来热毛巾,他按在眼睛上,足足半分钟。

第九十四号,独立展柜。一块战国谷纹玉璧,沁色瑰丽,灯下宝光流转。

【战国谷纹玉璧。真实价值:880万。】

【来历:三个月前出土于豫南九女冢东耳室,殓尸之璧,过手三道。】

陆平川的心,咯噔一声。

真的。还是大开门的真——可它是三个月前,刚从坟里挖出来的。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特邀席。马守中不知何时坐直了,珠子也不盘了,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已经踩进夹子的兔子。

雷,在这儿。

说假?底档一开,他满盘皆输。说真?明天全滨海都会传:新晋捡漏王陆平川,给盗掘赃物掌眼作保。

陆平川站在展柜前,忽然笑了。

“这一件——”他一字一顿,“我不断真假。按契约第三条:来路存疑,单列。”

“我请鼎昌,当场出示它的传承著录,和入库来源。”

全场哗然。齐总管的目光,第一次从台侧转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徐国栋带着四名经侦民警走进来,证件一亮:“接群众举报,九十四号拍品涉嫌盗掘出土文物,依法先行封存。请送拍人配合调查。”

人群里,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脸色煞白,转身要溜,被两名民警一边一个架住,当场带走。

特邀席上,马守中手里的珠子,捻得飞快。

陆平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一百件。第一百一十件。视野四角开始发黑,浮字像风口里的烛火,明一下,暗一下。他咬着舌尖,靠那一点疼,吊着精神。

第一百二十件。最后一件,独立矮柜,红绒布上——

一块黄铜旧怀表。表壳磨得发亮,不起眼得像从旧货摊上顺手拎来的。

陆平川凝目望去。

【真实价值:6500元。】

【来历:长盛旧物,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七日入库。它的主人,再没来赎它。】

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七日。

那个日期像一根烧红的针,从眼底一直扎进心口。

他在这件六千五百块的拍品前,站了整整一分钟。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明白,这个刚刚连闯一百一十九关的年轻人,为什么盯着一块旧怀表——

眼圈,慢慢红了。

0 Comments

Heads up!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except for replies),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
No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