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地三库
by dashtan5413@gmail.com第二天夜里十点,鼎昌大厦的灯熄了大半,黑色玻璃幕墙像一块沉在夜里的碑。
齐总管一个人在大堂等他。不带保安,不带经理,连笑容都比平时淡了些:“陆先生,请。”
电梯到负二层。传家阁环形玻璃廊的尽头,齐总管在一面樟木博古墙前站定,伸手按进第三层格子。
咔。
整面墙无声地陷进去半尺,横移开来——后面,是一段向下的老楼梯。水泥剥落,墙皮泛碱,和楼上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隔着整整二十年。
“长盛的房子拆了。”齐总管在前面引路,声音在楼梯间里嗡嗡地响,“长盛的地,还在。”
地三库的铁门有三道锁。门楣上,还认得出半枚褪色的红漆字号。门内空旷,应急灯昏红,照得满库的空货架像一排排肋骨。
库中央,一座展台。
青铜爵已经从楼上移了下来,静静立在灯下。展台旁,摆着一张老朝奉桌,桌角一块小铜牌:首席。
江仲堂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像坐在二十年前。
“你的问题。”老人开门见山,“问吧。一个。”
陆平川在肚子里演练过一百遍的问题,出口时依然发紧:“二十年前,构陷我父亲的,是不是江家?”
“不是。”
“江家只是在别人放完火之后,”江仲堂慢慢道,“进场,买了一块便宜的地。”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老人抬起眼皮,“但我送你两句话。第一句——当年真凶要的,从来不是金子。金条是纸面上的戏,真正少的,是长盛底档里的一页。我找了它二十年,没找到。”
“第二句。”他站起身,从朝奉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旧文书,轻轻推过来,“案发后第七天,你父亲来找过我。就站在这张桌子前面,跟我打了一个赌——把爵留在库里。他说,它早晚,替我说话。”
“赌注是,他此生再不碰这一行。”
“他修了二十年表。”江仲堂看着他,“陆平川,你父亲不是输给我。他是输给那一页找不到的底档。”
陆平川捏着那份旧文书,指节发白,眼眶一阵阵发热。
原来父亲不是躲。是把自己钉在赌桌上——一钉,二十年。
“现在,轮到你了。”江仲堂道,“帮我找那一页,找’云鹤’。江家把长盛欠你父亲的,连本带利,还给你。”
“我只认一笔账。”陆平川抬起头,“物归原主。”
江仲堂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示意展柜:“赌约里说好的,看一样东西。隔着玻璃,不算看。上手吧。”
柜门开了。
陆平川双手捧起青铜爵。入手沉得坠人,三千年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渗。指腹擦过爵口时,一道老锈的锐棱轻轻划开一丝口子,血珠渗出来,沾在铜绿上。
猩红,炸开了。
昏红的应急灯。年轻的父亲抱着爵缩在货架后,额头的血糊了半张脸。一只手从黑暗里探出来,死死掰他的手指,袖口一枚袖扣一闪——云间一只鹤。少年的哭喊劈开耳膜:“陆师傅——小心——”一声闷响。黑了。
哐当一声,爵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陆平川踉跄着退了半步,冷汗浇透后背。齐总管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托着爵,轻轻放回柜中,低声问:“看见了?”
陆平川猛地扭头:“……你怎么知道?”
“二十年前那一晚之后,”齐总管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气,“你父亲的眼睛,也变了。”
库里死一样的静。江仲堂坐在朝奉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两个。
陆平川盯着齐总管头顶那团蠕动的乱码,喉咙干得发疼,一字一顿:“小、六、子?”
齐总管脸上那副挂了二十年的笑,头一回,裂了一道缝。
就在这时,陆平川的手机炸了铃,铃声在空库里响得吓人。是夜班陪护老郭,嗓门都劈了:“陆先生!你父亲——十分钟前,睁眼了!人是清醒的!”
“医生都围着呢!他谁也不认,就一直在念叨,翻来覆去,就四个字——”
老郭顿了顿,一字一字地学:“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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