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蒙蒙亮,西郊眠山浸在一层白雾里。

温世昌的墓在半山腰,碑不大,碑前干干净净,一看就常年有人来扫。

“我一年,只敢来一回。”赵四海站在碑前,像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可这块碑,月月有人擦,香灰总是新的。二十年了,我一直没碰上过那个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袱,抱得死紧。

“东家。”老人对着墓碑说话,声音平平的,“建军的儿子,我给您带来了。”

雾里安安静静,只有山雀叫了两声。

老人转过身,把油布包袱塞进陆平川怀里,沉甸甸的。

“我数了二十年,就数明白一件事。”赵四海说,“那一晚,长盛根本没丢东西。”

陆平川一怔:“没丢?”

“明账报失:金条八百两,重器三件。”老人枯瘦的手指隔着油布点了点,“可暗账上写得明明白白——案发前十天,金条分四批,打着’外押’的名义,运出去七百两。库里剩的一百两,案发后清点,一两没少。”

“三件重器呢,两件早在头一个月就以’送修’出库,再没回来。第三件,压根是账上凭空多出来的名目,库里从来没有过那件东西。”

“账上丢的,全是早就搬空了、或者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老人一字一顿,“这不是偷。这是做局——做给全滨海看的局。目的就一个:长盛这块牌子,得倒;你爸这个人,得脏。”

雾气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

“每一张外押单,押运栏里都盖着同一枚私章。”老人示意他翻到夹纸条的那页,“没名没姓,就一个图样——云间一只鹤。”

云鹤。

“我打听了二十年,行里没人认得这枚章。可我刻了一辈子章,刀口瞒不了我——这印,出自苏州’补砚斋’。老铺子,只给熟人开刀。”

陆平川一页一页拍照,手一直在抖。拍完要把原件还回去,老人却按住了他的手。

“拿走。我背了二十年,背不动了。”赵四海望着墓碑,“查清楚那天,来坟前烧一份给东家。他到死都咬着一句话——建军,不是贼。”

下山的路上,陆平川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赵伯,当票背面,我爸写着’人证在’。人证,是谁?”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

“那晚的地三库,除了你爸,还有一个守夜的——小六子。没爹没娘的孩子,你爸从桥洞底下捡回来的,当半个儿子带。”

“案发第二天,人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整二十年。”

老人忽然压低声音,像怕惊动雾里的什么:“可上个月,我在鼎昌大厦门口,看见一个背影。那走路的姿势……像他。人老了,眼花,做不得数。你自己掂量。”

鼎昌大厦。

陆平川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齐总管那张笑眯眯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给鼎昌看了二十年门。

当天,暗账原件进了银行保险箱,和当票躺在了一起。关键几页的复印件,一份送到周鹤年的律师手里,一份摆上了徐国栋的桌子。赵四海当晚就被周家的车接走,送去周鹤年南边的庄子,名义是“看果园的老亲戚”。

车开出公墓大门时,老人摇下车窗,忽然叫住他。

“还有件事,一直没想起来说。案发前一个月,你爸来找我,让我给他寻一块好田黄——他要自己动刀,刻一枚章。”

“什么章?”

老人一字一顿:“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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