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寄来的快件,第二天上午到了南塘庄。

沈青梧包得极仔细:三张拓片,一叠祭器谱扫描件,还有一张便条——“守巢腹内三足,谱上另有一行小字,我不敢猜。青梧。”

拓片在长条案上一寸寸展开。

商爵“守巢”的器身纹样,一枚一枚拓得清清楚楚。三千年的雷纹在宣纸上活过来,像水在爬。

赵四海推着轮椅,把父亲送到案前。

老人的眼睛还是雾蒙蒙的。可当拓片铺开的那一刻,那双雾里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枯瘦的手抬起来,悬在纸面上方,抖着,一点一点往下落。

落在中足的位置。

那正是蜡腔的所在。

“爸。”陆平川蹲在轮椅边,声音放得很轻,“页找到了。您封在里头的那一页,我们取出来了,交给公家了。”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

赵四海在旁边红了眼:“陆师傅,是我。算盘赵。你封蜡那年,四月十七,库里下夜的是我——”

老人的手指忽然从中足挪开,往拓片外面,虚虚地一指。

指的是空处。

“外面?”陆平川顺着看过去,是长案外的一片空白,“外面还有人?”

父亲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响。

一个字,两个字,咬不成句。

赵四海手忙脚乱地去拿纸笔。老人却不接笔,只是攥住了儿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然后,他把这半个月挤出的所有力气,一起用上了。

“他要的——”

“不是金子。”

“不是页。”

陆平川一动不敢动。

“他要——”

老人的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浑浊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清亮得让人害怕。

“一双眼睛。”

五个字落地,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软软地靠回轮椅背上,雾又漫了上来。

屋里死一样静。

半晌,赵四海才嗫嚅着开口:“平川……有件事,我一直当成老掌柜的天分。”

“您说。”

“你爸二十七岁那年,忽然就’神’了。”老人的手在膝盖上搓着,“从前上手一件东西,他也得端详半晌。那年开春以后,不端详了。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他看一眼,报个数,一口价。”

“错过没有?”

“一件没错过。”赵四海说,“’陆半眼’这个名号,就是那半年叫响的。”

“后来呢。”

“零六年以后,没了。”赵四海的声音低下去,“他从看守所出来那阵,拿着一块表能看半个钟头。有回我把一只顶普通的粉彩碗递给他,他捧着,捧了很久,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四海,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平川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那年父亲二十七。

他今年二十七。

那年春天以后,父亲成了陆半眼。今年春天以后,他成了城隍庙捡漏的陆先生。

二十年前那一晚之后,父亲的眼睛“变了”——变的不是心性。

是那双眼睛,被人拿走了。

当夜,他把自己关在房里。

桌上依次摆开:一枚闲章、一块乌木牌、一只茶杯、一支钢笔、一方砚台。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

第一件,浮字干净利落。第二件,边角发虚。第三件,他必须眨两下眼,小字才凑齐。

看到第五件时,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视野四角发暗,像有人从外面往里拉幕布。

他闭上眼,浮字却没散——那一行淡金的字,烙在眼皮内侧,烧了足足十秒才灭。

从前不这样。

从前是他看东西,现在有点像——东西在看他。

“别去找它。它咬人。”

父亲清明的那三秒钟里,说的原来不是爵,不是页。

陆平川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那张脸,眼下两团青影。他试着把目光对准自己——从觉醒那天他就试过,一次也没成过,自己是这世上他唯一看不见价的东西。

一秒。两秒。

镜面里,他的额角上方,极淡地,浮起了一行小字。

淡得像雾里的一根线。

陆平川的呼吸停了。

他还没看清第一个字,那行字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出现过。

镜子里只剩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人,和他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伸手扶住镜框,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出一句话:“到底是我在看你们……”

“还是你们,一直在看我。”

窗外一线涛声。

距离初九,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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