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二院,重症监护过渡病房。

马守中瘦得脱了形。山羊胡剃了,腕上那串盘得油亮的星月菩提也没了,只剩一只挂着监护夹的手。

左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出来的。

徐国栋把摄像机架好,报了时间、地点、在场人员。

“马守中,你现在是证人。”他说,“讲。”

老头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陆平川脸上,停住了。

“我……不想死。”

“我知道。”陆平川说。

“你救我一次。”马守中的嘴角往下垮,“就一次——我给你,我全给你——”

“我不救你。”

病房里的仪器滴了两声。

“我把你从济生堂抬上救护车那天,就已经用完我该做的了。”陆平川往前走了一步,“马守中,你在电视上做了三十年大师,九件赝品七件是你签的字。你带人在后巷问我,这双手是想数钱还是想打石膏。”

“你还去过我爸病房,趴在他耳朵边上说’这一觉睡得值’。”

“你的名声我不还你,谁也还不了。”

“你还得起的只有一样。”

“话。”

马守中的眼泪从眼角淌下去,流进枕头。

“零六年。”他咳了一声,咳得整张床都在响,“三笔外押……我做的估价。”

“东西真,数儿是假的。七百两金子写成二百二十两……重器两件,我按残器写。”

“这是要压低吗?”徐国栋问。

“不是压低。是好看。”马守中喘着,“数儿小,账才对得平。他要的是那三张纸,平平整整的,谁翻账都翻不出错。”

“验估单几份?”

“两份。”

“正本呢?”

“当场收走了。”马守中的嘴唇抖着,“戴手套的人收的——不是现在这个,是……上一个。”

陆平川的心跳了一下。

“你留了一份。”

老头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抄了底稿。三笔的原数,我一笔一笔记下来了。”

“我不是为了留证。”他说,“我是怕哪天他不认账,要我脑袋。”

“底稿在哪儿。”

“《营造法式》……我那部民国石印本……缝在书脊里。”

“书在济生堂后堂,药柜顶上,第三格。”

徐国栋立刻起身出门打电话。

陆平川俯下身,离得很近。

“马守中,还有一句,我要你答。”

“零六年,他为什么找你。”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浮出一点很清楚的东西——像是那三十年的行家魂,回来了一瞬。

“因为屋里那位说。”他一字一顿,“陆半眼不肯再看了。”

“得找个替手。”

时间在病房里停了两秒。

“你说什么?”

“零六年开春,他不肯看了。”马守中喘着,“他们让他看什么,他就说’我看不见’。看什么都看不见。”

“屏风后头那位说了一句话,我到今天还记得。”

“他说:’东西是我的,他用了十年,现在他把手插进兜里了。’”

陆平川直起身,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墙上。

十年。

父亲二十七岁“神了”,到零六年,正好十年出头。

不是先出事,后失眼。

是先不肯看,才出的事。

那三笔外押,那口栽下来的黑锅,那二十年的修表铺——

是一场追债。

“他姓沈。”陆平川说,“上回你写在茶水里的。”

马守中的呼吸乱了。监护仪的数字往下掉了两格。

“他说过一句……”他艰难地把头往陆平川这边偏,“喝多了一回,零六年冬天。”

“他跟我说——”

“’马先生,我这个姓,是抢来的。’”

“你去问问这满城的人,谁的姓不是抢来的。”

仪器尖锐地响起来。护士冲进来。

陆平川被推到门外。

隔着一扇玻璃,他看见那个曾经把他堵在后巷里的老人,在床上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这个姓,是抢来的。

一九三七年冬,沈家散尽藏器保族。二房沈仲鸣扬言“散出去的,我一件件收回来”,北上失联。

二〇〇五年清明,一个自称二房孙辈的男人,左手上香。

那个男人也许根本不姓沈。

也许他姓什么,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姓沈,姓也是他给的。”

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平静的、干干净净的语气,陆平川当时以为那是驯服。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驯服。

那是传下来的病。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说人稳住了,但至少三天不能再问话。

陆平川和徐国栋直接开车去了城西。

济生堂后堂,老药柜靠墙立着,一股当归味。

小学徒搬来梯子。

徐国栋踩上去,伸手往柜顶第三格摸。

摸了两遍。

他站在梯子上,回过头,脸色难看。

“没有。”

陆平川抬头。

柜顶那一层灰上,清清楚楚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印子。

四边利落,一尘不染。

书是刚被人拿走的。

最多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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