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地三库。

这一回,老楼梯上下来的是五个人:陆平川,齐总管,江仲堂,收藏协会的顾云山——还有拄着手杖的周鹤年。

“上回赌约写的是你一个人。”老爷子把手杖顿得梆梆响,“这回没有赌约。谁,也拦不住老夫。”

青铜爵从展台上请了下来,安放在父亲那张首席朝奉桌上,桌面垫了三层软布。

陆平川没有再用眼力去看它。那两个猩红的字,看一遍,记一辈子。

顾云山戴上手套和目镜,凑着灯,一寸一寸地看。看到中足内侧,老人的手,停了。

“这儿。补过。”他直起腰,声音都变了,“蜡口里掺了老锈粉,颜色咬得死死的。老夫看了五十年青铜器——这手艺,不像话。”

“修表的手艺。”陆平川说,“我爸的。”

江仲堂站在桌边,一动不动。执掌鼎昌二十年的老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荒唐:“好一个陆半眼。他跟我赌’此生不碰这一行’,把证物封进爵里,再让爵留在我的库里——我给他,看了二十年的保险柜。”

温水化蜡,竹签起封。齐总管的手稳得不像话——当年守库,如今看门,守的原来是同一样东西。

中足的空腔里,抽出一支细竹管。

竹管里,一卷油纸。

油纸展开,三层。最里面,一页发黄发脆的骑缝纸,左侧一溜锯齿状的撕口——长盛底档,甲字卷,第十七页。

纸上三笔“外押”。日期、押物、金额、经手,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金条七百两,重器两件。每一笔的签收栏里,盖着同一方小印。

云间,一只鹤。

而三笔的“去向”栏里,是同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深沉,像三枚钉子:“移听涛阁,面交。”

库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鹤年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凑近,盯着那三行字,花白的眉毛慢慢拧紧:“听涛阁开阁快三十年。没有东家,只有一个谁也说不清的阁老会。老夫这块乌木牌拿了二十多年,只当它是张门票……”

江仲堂的脸色比纸还灰。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块乌木牌,扣在桌上:“我拿着他们的牌,喝了十五年的茶。”

纸页的背面,还有东西。

一方朱红的印蜕,四字田格——物归原主。印泥浸进纸纹,鲜得像昨天刚盖上去的。

印蜕下面,一行铅笔小字,是父亲的手笔:“此页在,长盛清白在。爵归沈,债我自讨。——建军,丙戌年。”

爵归沈。

陆平川想起文庙旁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那句“爵在,沈家在”,忽然就懂了父亲刻那方印时的心思。物归原主,归的从来不是陆家。

前两个字是债。后两个字,是命。

顾云山亲手把缺页封进证物袋,签名,按手印:“明早,当面移交徐国栋。”齐总管在库门口,把三道新锁一一落死。

出鼎昌大厦时,已是后半夜。海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咸腥味。

陆平川站在台阶上,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自己那块乌木牌。

从周鹤年手里接过它那晚起,他从没用眼力看过它——总觉得那样看恩人的赠物,是对周老的不敬。

今晚,他把目光钉了上去。

一秒。两秒。

淡金的小字,一行一行,浮了出来:【真实价值:无市价】

【来历:头一批牌,十二块,苏州老料,一夜刻成。发牌的人,不姓周,也不姓江——他姓沈。】

海风忽然大了。

陆平川攥紧乌木牌,木头的凉意,一点点焐成他掌心的温度。他望向城东——听涛阁的方向,望不见灯,只听得见极远极远的一线涛声。

云鹤不在天上。

在水边,做了三十年的窝。

“周老。”他轻声说,“下一个初九,茶会——”

“带我进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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