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天,下午。首拍前一天。

长盛大堂里到处是脚手架和防尘布,郑通在指挥挂图录板。

江仲堂来了,来得比谁都早,青布褂子,手里那串旧沉香。

他不看拍品,只站在门口那块楠木旧匾底下,仰着头。

“我说过,你第一场我要坐第一排。”

“位子给您留着。”

“位子不急。”老人说,“我今天来,是要还你另一半。”

陆平川转过身。

“那块匾是两层的。”

江仲堂抬起手杖,点了点匾的下沿。

“零六年冬天我让人从长盛门楣上拆下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正面是四十一年的老漆,背面钉着一块新板。”

“钉子是新的,眼儿是新的,连木屑都还没黄。”

“你父亲那时候人已经进去了。”

“那块板,是他倒下之前钉上去的。”

“我封了二十年,没敢拆。”

“我说过——另一半,得你父亲自己来揭。”

老人转过脸。

“他揭不了了。”

“那就你揭。”

工人搭梯子,把匾摘下来平放在长案上。

陆平川站在案边,把目光钉了上去。

太阳穴立刻跳。今天第三件。他伸手把眼药滴了一次,眨掉,再看。

浮字爬出来。

【真实价值:一万八千元】

【来历:它背面钉着一块板。钉板的人是个修表的。他用的是四分的钉子,一共十七枚。】

【第十八枚他没有钉上去,揣在兜里带走了。】

陆平川的手停在半空。

十七。

十七碗面。

第十八碗,二十年后才有人吃。

“平川?”顾云山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他自己接过起子,一枚一枚地起。

十七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板揭开的时候,一股陈年木胶味涌出来。

夹层里平铺着一张对折的宣纸,四角用米浆点着,已经发脆。

顾云山戴上手套,极慢地展开。

抬头六个字:代守文书。

落款年份:一九八五。

正文只有一段——

“温氏昆仲今以先世托守之器三件,寄长盛典当行代守。长盛在,器在。长盛不在,器归温沈两姓。凡外押、转移、出质,须温氏昆仲二人同署,缺一不成。”

底下两个签名。

第一个:温世昌。

字是端端正正的楷,右手写的。

第二个签在后面,小得多,几乎缩在纸边上。

温世铭。

大堂里没人说话。

赵四海是被叫来认字的,他扶着案沿,看了整整一分钟,才发出一声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

“零六年那三笔外押……”

“是他自己押走的自己家的东西。”

“缺一不成——”陆平川一字一句地说,“温世昌不肯签。”

“所以他拍了桌子要彻查。”

“所以三天后他中风。”

顾云山把纸翻过来。

背面靠下有一行小字,是温世昌的手笔,墨色很淡,像是许多年后添的。

“老二拿走的那一样,我认。”

“往后他拿什么,我都认。”

江仲堂拄着手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半晌,他说:“我查了二十年仇。”

“原来是一家人的家务事。”

“三件重器。”陆平川用手指点着文书正文,“这儿写了名目。”

“第一件,青铜爵,守巢。”

“第二件,商龙纹方彝一件。”

“第三件——”

他停住了。

第三件的那一行,被人用刀细细地刮掉了。

刮得很干净,连纤维都起了毛,只在最上面留着一竖,那一竖收笔往左偏。

“刮的人比钉板的人晚。”顾云山用放大镜照了照,“刀口没走风,这一刀是这两年才下的。”

这块匾封在鼎昌库房里二十年。

这两年,有人在鼎昌的库房里,打开过它。

江仲堂的脸沉了下去,手指扣着手杖,指节咯咯作响。

“我回去查。”

“今晚就查。”

四点二十,徐国栋的电话进来。

“平川,两件事。”

“第一件,常某今天上午被带走了。听澜抢注、泄密、那笔按季度打给邵广明的钱,链子接上了。”

“他儿子那家公司的对公账户,昨天下午全部冻结。”

“沈守之那份出境加急件,今天中午已经暂停受理。”

陆平川握着电话,走到窗边。

“第二件呢。”

那边沉默了两秒。

“暂停两个小时之后,同一家代办,又递上来一份。”

“同一个目的地,同一班机。”

“申请人跟他不是一个户。”

“是随行未成年人。”

陆平川的手指陷进了窗框。

“出生年份呢。”

“二零一四。”

“十二岁。”

“名字栏怎么填的?”

徐国栋那边翻了一下纸。

“名字栏——”

“填的是’沈’。”

“就一个字。”

“后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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